活动室中央，陆星遥背对着门站着。

孩子站在那台老旧的公共广播终端前——就是他们昨天刚修好信号增强器的那台。终端已经被掉落的墙板砸歪了半边，屏幕碎裂，但陆星遥正踮着脚，试图把那个自制的信号增强器重新插回接口。

“你在干什么？！”林序冲过去，声音因为惊恐和愤怒而变形。

陆星遥转过头。他的脸上全是灰，只有那双灰眼睛亮得吓人。

“广播……”孩子的声音很小，但异常平静，“海盗的通讯频率……能听到他们的位置……序哥受伤了，得知道往哪里跑……”

林序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这个六岁的孩子，在整栋楼坍塌、所有人都逃命的时候，跑回最危险的地方，只是为了修好广播，听海盗的通讯频率——

“为了知道往哪里跑。”

“为了受伤的他。”

“你这个——”林序的声音哽住了。他想骂，想吼，想把孩子狠狠摇醒问他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但他只是冲过去，一把将陆星遥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用力，用力到孩子闷哼了一声。

“对不起，”林序的声音在颤抖，脸埋在陆星遥瘦小的肩膀上，“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陆星遥安静地让他抱着。几秒后，一只小手轻轻拍在他背上，像在安抚。

“序哥没丢下我。”孩子小声说，“所以我也不丢下序哥。”

林序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和血，滚烫地滴在陆星遥的衣领上。

又是一次爆炸，这次就在孤儿院围墙外。整栋楼剧烈倾斜，活动室的窗户全部震碎。林序护住陆星遥的头，玻璃碎片擦过他的手臂，留下细密的血痕。

“不能待在这儿了。”他松开陆星遥，拉起孩子的手，“我们得出去。”

“去哪里？”

林序看向窗外。城市在燃烧，港口方向持续传来交火声。边防军显然没能立刻压制海盗，地面战已经蔓延开了。

“去城外的废弃矿坑。”林序快速说，“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海盗抢完东西就会走，不会花时间搜那种地方。”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陆星遥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林序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孩子，又用湿布捂住两人口鼻，然后拉着陆星遥冲出了活动室。

走廊比刚才更糟了。部分天花板已经塌陷，火焰从东侧蔓延过来，热浪灼人。林序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

他们从西侧消防通道冲出一楼时，外面的景象让林序呼吸一滞。

孤儿院的前院已经变成了战场残骸。一辆边防军轻型装甲车侧翻在围墙边，还在燃烧。几具尸体散落在周围——有穿军装的，也有穿海盗粗陋护甲的。

更远处，街道上传来密集的能量枪射击声和惨叫。

林序把陆星遥按在墙后，等一轮射击间隙，然后拉着他猫腰冲过前院，翻过倒塌的围墙，钻进后面的小巷。

小巷里相对安静，但浓烟更重。林序凭着记忆往城西方向跑——那边通往矿区，建筑稀疏，更容易避开主战场。

陆星遥跟得很紧，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一步没落下。他的手一直紧紧抓着林序的手，指尖冰凉。

他们穿过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被迫停下——路口正中央，一队海盗正在洗劫一家杂货店。三个穿平民衣服的人倒在血泊里，货架被推倒，食物和日用品散落一地。

林序捂住陆星遥的嘴，把他拉进一堆废弃集装箱后面。

海盗的狂笑声和货架倒塌声近在咫尺。林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受伤的腿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他低头看陆星遥——孩子脸色惨白，但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些海盗，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是恐惧。

但不仅仅是恐惧。

林序见过那种眼神——在陆星遥被哈伦压在沙地上时，在孩子说起“雄父摔东西”时。那是一种被触发的、更深层的创伤应激。

他轻轻捂住陆星遥的眼睛，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别看。听我呼吸。跟着我呼吸。”

陆星遥的身体僵硬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跟着林序的节奏深呼吸。

海盗洗劫完杂货店，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林序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松开手。

“还能走吗？”他问。

陆星遥点头，但林序看见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远了。”林序尽量让声音平稳，“出了城，到了矿坑就安全了。”

他们继续前进。越往城西走，破坏越严重。这里本来就是贫民区和工业区混杂地带，建筑老旧，海盗似乎在这里遭到了更激烈的抵抗——或者说，单纯的破坏欲发泄。

林序看到了更多尸体。有平民的，也有零星几个穿军装的。血染红了破碎的街道。

他尽量让陆星遥走内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景象。但有些挡不住——比如那个蜷缩在巷口、怀里还抱着破旧玩偶的小女孩尸体。比如那对紧紧抱在一起、后背被能量枪烧穿焦黑窟窿的老年夫妇。

陆星遥的脚步越来越慢。

终于，在一个堆满垃圾的巷子尽头，孩子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开始呕吐。

不是因为有东西可吐——孤儿院的晚餐早就消化完了。是干呕，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林序蹲在他身边，轻拍他的背，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别怕”？说“会好的”？在这条堆满尸体、燃烧的街道上，所有安慰都苍白得可笑。

陆星遥吐到只剩胆汁，然后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那里有一面被熏黑的墙，墙上用喷漆潦草地涂着一行字，是某家店铺倒闭前的最后广告：

【星际移民咨询——带你离开边缘星，前往新生活】

字迹已经被火焰舔舐得残缺不全。

陆星遥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向林序。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洞。

“序哥，”孩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新生活……都是骗人的，对吗？”

他想说不是。想说还有希望，还有未来，还有“焊丝管够”的机械学院，还有安静安全的教室。

但在这个燃烧的夜晚，在这条堆满尸体的巷子里，看着孩子那双灰眼睛深处彻底熄灭的光——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把陆星遥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要把这个冰凉、颤抖的小身体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我不知道。”林序最终说，声音嘶哑，“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现在。我发誓。”

陆星遥把脸埋在他肩窝，很久没动。

然后林序感觉到，肩头的布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孩子终于哭了。

无声的，压抑的，像是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哭泣。

林序抱紧他，抬起头，看向城西的方向。

废弃矿坑在十公里外。以他现在的伤腿和陆星遥的体力，至少要走三四个小时。

而这片燃烧的废墟里，还有多少海盗在游荡，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怀里这个孩子带出去。

“带离这条巷子，带离这座燃烧的城市，带离这个连哭泣都要压抑的夜晚。 “

他松开陆星遥，撕下自己衬衫下摆，把腿上的伤口又扎紧了些。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绷带，但疼痛让他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