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林序问。
摇头。
“那先放着,饿了再喝。”林序把牛奶袋放在旁边干净的石台上,视线落在那堆零件上,“喜欢这些?”
陆星遥没说话,但擦齿轮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手里那枚小小的、带着缺齿的铜质齿轮,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几乎看不见幅度的点头。
但林序捕捉到了。
他胸口那处沉甸甸的感觉,又软下去一点。
“这些零件太旧了,锈得厉害。”林序从零件堆里捡起一根变形的连杆,“直接玩可能会划伤手。我那里有除锈剂和工具,要不要……一起处理一下?”
他问得很小心,给了对方拒绝的余地。
陆星遥抬起头,第一次在晨光里直视林序的眼睛。
孩子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灰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玻璃珠般的质感,清澈,但深不见底。
他看了林序几秒,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这次幅度大了些。
“好。”林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们去仓库。”
他走了两步,回头。
陆星遥已经把地上的零件拢在一起,用衣摆兜着,跟了上来。还是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牛奶袋还孤零零躺在石台上。
林序想了想,折返回去把它拿起来,揣进口袋。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腿上。
***
仓库里弥漫着除锈剂特有的、微酸的气味。
林序把工作台清理出一块区域,铺上旧报纸,然后把零件一样样摆开。陆星遥站在他旁边,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
“首先,得分清材质。”林序拿起一个铁质轴承,“像这种,可以用酸性除锈剂,但不能泡太久,否则会腐蚀过度。”他又拿起一个黄铜齿轮,“这种铜合金的,最好用机械打磨,或者弱酸。”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放慢语速,就像在自言自语,或者教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他不太确定六岁的陆星遥能听懂多少,但他觉得,这孩子应该不喜欢被当成“小宝宝”对待。
果然,陆星遥听得很认真。当林序开始调配除锈溶液时,他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踮起脚看烧杯里的液体变化。
“想要试试吗?”林序问。
陆星遥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序找了副最小号的防护手套——还是有点大,孩子的手腕处空荡荡的。他帮陆星遥把手套边缘卷起来,然后递给他一个小镊子。
“用这个夹住零件,浸进去,数到十就拿起来。明白吗?”
陆星遥接过镊子,手指有点笨拙地调整握姿。他夹起一个生锈的螺丝,小心翼翼地把尖端浸入溶液。
林序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孩子数得很慢,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二、三……数到十,他立刻把螺丝提起来,锈迹已经溶解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本色。
陆星遥盯着那颗螺丝,眼睛微微睁大。
林序递给他一把旧牙刷:“轻轻刷掉残留的。”
孩子照做了。锈粉簌簌落下,螺丝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螺纹。算不上焕然一新,但至少,不再是那副被遗弃的、破败的模样。
陆星遥抬起头,看向林序。
林序从他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亮光。
很微弱,像火柴划亮瞬间的火星,但确实存在。
“继续?”林序问。
陆星遥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刷洗的沙沙声、液体晃动的轻响,和偶尔林序指点一两句的低语。
陆星遥学得很快。他很快掌握了不同材质该处理多久,学会了怎么用细砂纸打磨边缘而不伤到核心结构。他做得很专注,嘴唇一直抿着,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林序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工具,或者调整一下溶液的浓度。他发现自己不需要说太多——这孩子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手感”,知道力度该多大,角度该如何。
就像……他天生就该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这个认知让林序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某种更深的不确定。
一个对机械有如此天赋的孩子,一个注定会分化成Alpha的孩子……他的未来,会被允许选择这样的“小路”吗?
“序哥。”
一个很轻的声音打断了林序的思绪。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陆星遥在叫他。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不是回答问题,不是重复数字,而是真正的、有交流意图的呼唤。
“嗯?”林序立刻应声,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陆星遥举起手里一个清理干净的、巴掌大的齿轮组。那是从某个小型传动装置上拆下来的,结构精巧,原本锈得几乎卡死,现在已经被他拆解、清理、重新组装好了。
齿轮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铜泽,齿牙咬合紧密,轻轻一拨,就能顺畅地旋转起来。
“好了。”陆星遥说,声音依旧干涩,但比之前顺畅了一点点。
林序接过那个齿轮组,放在掌心仔细看。清理得非常彻底,连最细微的缝隙里都没有锈渣残留。组装也完全正确。
“很棒。”他说,抬起头,对陆星遥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做得非常好。”
陆星遥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其他零件,但林序看见,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但林序的心脏,像被那个小小的弧度轻轻撞了一下。
酸软的,温热的。
他忽然想起口袋里那袋牛奶。拿出来,触感已经变得温热刚好。
“休息一会儿?”他把牛奶递过去,“补充点能量。”
这次,陆星遥没有拒绝。他接过牛奶袋,看了看吸管口,又看了看林序。
林序帮他插好吸管。
孩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慢,很珍惜的样子。晨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林序靠在工作台边,看着这孩子安静喝牛奶的侧脸。
仓库里除锈剂的气味还在弥漫,混杂着旧金属、机油和尘埃的味道。并不好闻。
但在这个平凡的、无所事事的上午,林序忽然觉得,这里是他这一个月来,待过最安心的地方。
没有机甲学院的拒信,没有关于Beta天花板的焦虑,没有对未来的迷茫。
只有一个擦干净了锈迹的齿轮组,一袋温热的牛奶,和一个终于愿意在他面前低头发呆的孩子。
这就够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