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序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去城里采购一些零件。孤儿院的悬浮校车传动系统有点问题，得换几个配件。”

陆星遥停下喝牛奶的动作，抬头看他。

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紧张？

林序顿了顿，继续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带一个刚来一个月、状态还不稳定的孩子去嘈杂的城里？安娜阿姨会同意吗？这孩子自己能适应吗？万一出点什么事——

“好。”

一个清晰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

林序怔住了。

陆星遥把牛奶袋捏紧，吸管口渗出一点点乳白色的液体。他看着林序，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去。”

***

下午出发前，安娜阿姨果然有些担忧。

“小序，你确定吗？城里人多，噪音大，小遥他……”

“我会看好他。”林序说，语气是自己都没料到的笃定，“就在机械配件市场那边，不去闹市区。两小时内回来。”

安娜看看林序，又看看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两步、已经换好外出鞋的陆星遥，最终叹了口气，拍拍林序的肩膀。

“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孤儿院那台老旧的悬浮货车启动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林序坐在驾驶座，陆星遥坐在副驾驶——儿童安全座椅是临时从仓库翻出来的，绑带有点松，林序检查了三遍。

车子升空，驶出孤儿院的防护罩，进入城市低空航道。

林序开得很慢，很稳。他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一眼旁边的孩子。

陆星遥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当巨大的货运悬浮舰从旁边航道呼啸而过时，林序看见孩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但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要求回去。

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天际线、钢铁森林般的建筑群、以及远处港口起降的星际飞船拖出的长长尾迹。

他的侧脸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甚至可以说是……寂寥。

林序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没有碰陆星遥，只是悬在两人之间的操作台上方，掌心向上。

一个无声的邀请。

陆星遥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孩子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但很坚定地，握住了林序的食指。

林序反手轻轻回握，拇指在孩子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快到了。”他说，声音压过了引擎的噪音。

陆星遥没说话。

但他握紧的手指，慢慢放松了下来。

***

机械配件市场像一座由钢铁、电缆和荧光招牌构成的迷宫。空气里充斥着切割声、焊接火花、机油味和各地口音的叫卖声。

林序把车停在外围，蹲下身给陆星遥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子，又把一个简易过滤口罩给孩子戴上。

“跟紧我。”他说，“如果觉得不舒服，就拉我的手。”

陆星遥点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灰眼睛紧紧盯着林序。

市场里人潮涌动。林序一手拎着工具箱，另一只手始终向后伸着——陆星遥的小手一直抓着他的两根手指，抓得很牢。

他们穿过堆满轴承的通道，绕过成捆的线缆，在一家招牌斑驳的老店前停下。店主是个独眼的Beta老头，正就着昏暗的灯光打磨一个曲轴。

“老陈，”林序打招呼，“校车传动系统的替换件，型号我发你了。”

老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林序，又落在他身后的陆星遥身上。

“哟，带徒弟了？”

“院里孩子。”林序简单带过，把工具箱放在柜台上，“货齐吗？”

“齐。”老陈慢吞吞转身，从货架深处拖出一个金属箱，“你自己验。”

林序松开陆星遥的手，开始检查零件。他需要专心——这些二手配件质量参差不齐，必须每个尺寸、每个螺纹都确认无误。

他沉浸在工作里，忘记了时间。

直到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男人的咒骂和什么东西倒塌的哗啦声——

林序猛地抬头。

陆星遥不见了。

他刚才站着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序的心脏瞬间停跳。

“小遥？！”他喊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回应。只有市场嘈杂的背景音。

林序丢下手里的零件，推开挡路的货箱，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慌——

他弄丢了那孩子。

在一个混乱的市场里。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

如果陆星遥出事，如果他被什么人带走，如果他因为受到刺激而……

转过一个堆满废弃引擎的拐角，林序猛地刹住脚步。

他看见了陆星遥。

孩子站在一家店铺门口的阴影里，背对着他，面前是倒塌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金属管。一个满脸油污的壮硕Alpha男人正对着孩子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星遥脸上。

“小杂种！瞎了是不是？！往哪儿撞呢？！知道这些管子多贵吗？！”

陆星遥站着没动。林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瘦小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Alpha男人伸手，似乎要去抓孩子的衣领——

“别碰他！”

林序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劈开了市场的嘈杂。

他一步跨过去，挡在了陆星遥身前。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把那个发抖的小身体完全护在身后。

Alpha男人愣了一下，打量林序——一个年轻的、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Beta。

“你谁啊？”男人嗤笑，“这你家崽子？他撞翻了我的货，怎么算？”

林序没理他。他先转身，蹲下，双手握住陆星遥的肩膀。

孩子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灰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林序从未见过的、近乎涣散的恐惧。他盯着林序，却又像透过林序在看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在发抖。抖得比雷雨夜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