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颗被设定好轨道的、安静的小卫星。

林序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存在。他甚至开始学会在做什么之前，先瞥一眼那个方向——哦，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偶尔，林序会故意“忘记”带东西。

比如修理玩具飞船时“忘记”拿合适尺寸的螺丝刀，然后自言自语：“咦，放哪儿去了……”

十次里有三次，陆星遥会默默走开，过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林序需要的工具——虽然他从不说“给你”，只是放在林序能看见的地方。

另外七次，他毫无反应。林序也不在意。

这是一种奇怪的默契。林序提供一种“需要被帮助”的可能性，陆星遥选择性地回应。像一场无声的、节奏缓慢的探戈，双方都在试探舞步的边界。

真正打破某种平衡的，是半个月后的一个雷雨夜。

赫利俄斯-III号行星的雨季，雷暴格外猛烈。电离层扰动导致孤儿院的备用电力系统不太稳定，灯光时明时暗。

林序被雷声吵醒时是凌晨两点。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声和轰鸣，忽然想起——陆星遥的休息室窗户有点漏风，上次报修还没排上。

那孩子怕不怕打雷？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躺不住了。

起身披了件外套，林序拿着手电筒走出房间。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雷声滚过时，墙壁似乎都在震动。

他走到陆星遥的休息室门外。

门虚掩着，和往常一样。林序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束划过房间。

床是空的。

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边，枕头掉在地上。窗户果然在漏雨，窗台下一小滩水渍。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遥？”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走进去，光束扫过房间每个角落。衣柜后面，桌子底下，都没有。

去哪儿了？不会跑出去了吧？这么大的雨——

又一道闪电劈亮夜空，瞬间将房间照得惨白。紧随而来的炸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就在雷声渐息的间隙，林序听到了极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来自床底下。

他蹲下身，手电筒照向床底深处。

陆星遥蜷缩在那里。

缩成很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眼睛紧闭，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在发抖，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在雷声间隙里清晰可闻。

那不是冷。是恐惧。

林序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安娜阿姨说过的话：“送来的人说他受了很大刺激……”

什么样的刺激，会让一个孩子对雷声恐惧成这样？

林序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床底下那个颤抖的小身影，和他心里那些关于嫉妒、关于不平、关于性别差异的杂音，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那只是一个害怕的孩子。

他关掉手电筒，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没有试图把陆星遥拉出来，而是就着蹲下的姿势，背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雨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户。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

林序开始哼歌。

不是什么特别的歌，就是孤儿院里常教的那首星际航行童谣，调子简单，歌词讲的是小飞船穿过星云找妈妈的故事。

他哼得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小飞船，银翅膀，

穿过星云找家乡。

陨石雨，别慌张，

妈妈在织星光网。”

他记得这是安娜阿姨教的第一批歌。歌词里没有Alpha、Beta、Omega，只有一艘迷路的小飞船，和一片永远等它回家的星光。

“脉冲星，眨眨眼，

为你指路不偏航。

黑洞深，绕道走，

故事书里没写谎。”

床底的颤抖似乎缓了一点。牙齿打颤的声音变得不那么密集了。

林序继续哼着，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

“燃料快用光，

引擎在发烫，

别怕啊别怕，

看见那束光——”

他停在这里。

后面的歌词是：“妈妈张开手臂，抱住你银色的船舱。”但他没唱下去。

他没有妈妈可以张开手臂。陆星遥大概也没有。

所以他改成了更简单的循环，把第一段又哼了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像在重复一个温柔的咒语。

窗外的雷声渐渐滚远，变成了云层深处的闷响。雨还在下，但不再是砸下来的狂暴，而是变成了绵密的、几乎有节奏的沙沙声。

床底的颤抖几乎停止了。

林序不再哼唱。他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很平缓，假装睡着了。

床底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时间在雷声雨声中缓慢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序感觉到身后的床轻微动了一下。

很轻的窸窣声。

一只冰凉的小手，从床底伸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外套的衣角。

碰了一下，缩回去。

过了几秒，又伸出来，这次抓住了衣角的一小片布料。

抓得很紧。

林序没有动。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好像真的睡着了。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势变小，变成规律的、催眠般的沙沙声。

黑暗中，床底传来很小很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三个字：

“……别走。”

轻得像错觉。

林序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那只冰凉的小手旁边，轻轻放下自己的手——没有碰到对方，只是放在同一个平面上，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孩子手指散发出的、微弱的凉意。

他们就这样，一个坐在床外，一个蜷在床底，通过一片衣角的连接，度过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