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用了三天时间，确认了一件事：陆星遥在观察他。

不是孩子们那种直白的、带着好奇或依赖的注视。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带着评估性质的观察。像丛林里受伤的小兽在判断一处洞穴是否安全——不是看洞穴够不够温暖，而是看里面有没有潜伏的危险。

大多数时候，林序装作不知道。

他照常忙碌：清晨六点起床，检查孤儿院的空气循环系统；七点帮厨房分装配给餐；上午带学龄前的孩子们认字或者做简单手工；下午整理捐赠物资、维修损坏的设备；晚上给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补课。

他把自己填得很满。

好像只要足够忙碌，那些关于机甲学院、关于精神力测试、关于“你不符合我们的培养标准”的声音，就会在疲惫中暂时退场。

陆星遥总是出现在他视野的边缘。

他在院子里给孩子们示范如何给小型空气过滤花圃换营养液时，抬头会看见那孩子扒在二楼休息室的窗边，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仓库修理一台老旧的语音故事机时，转身会瞥见门缝外一闪而过的浅棕色头发。

他在活动室教孩子们唱星际航行童谣时，能感觉到角落那张小桌子后面，有一道安静的视线。

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大概三步。林序在心里测量过。无论是在走廊擦肩，还是在院子里远远看见，陆星遥总会停在那个距离之外。

这感觉很微妙。

林序知道自己最初的态度有问题。那份因嫉妒而生的疏离，他自己心知肚明。但他现在有点骑虎难下——如果他突然变得热情，会不会反而吓到这孩子？如果他继续保持距离……是不是也算一种另类的“体贴”？

他决定顺其自然。

第四天下午，林序在仓库里遇到了点麻烦。

一批新到的捐赠物里有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子，锁坏了，打不开。箱体上没有标识，摇动时有轻微的机械零件碰撞声。可能是玩具，也可能是某种教学模型。

林序蹲在箱子前，手里拿着工具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不是累。是挫败。

这锁的结构比他想的复杂，内部似乎有自毁装置，暴力拆卸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他试了几种常规方法都失败了。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吸气声。

林序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陆星遥站在仓库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手指抓着门框边缘。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林序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笑容：“找我有事吗，小遥？”

这是他第一次用昵称称呼这孩子。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星遥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林序脸上移开，落在那只金属箱子上。看了几秒，然后他走了进来。

三步。停住。

他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箱子侧面的一个位置。

林序顺着看去——那里有一块几乎与箱体同色的、巴掌大的污渍。不，不是污渍。林序凑近些，用袖子擦了擦。

下面露出几行极浅的刻痕。

【型号：TL-7儿童逻辑训练箱】

【开启密码：斐波那契数列前六位，输入于侧键区】

【警告：错误三次将触发内部酸液囊】

林序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儿童逻辑训练箱？酸液囊？这什么变态设计？

他立刻在箱子侧面摸索，果然在底部找到一排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按键。一共十个数字键。

斐波那契数列前六位……

林序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学的是机械维修和基础星图，数学不是强项。1，1，2，3，5，8？不对，那是前六位吗？等等——

“1，1，2，3，5，8。”

一个很轻、很干涩的声音响起。

林序猛地抬头。

陆星遥还站在三步外，眼睛看着箱子，嘴唇微微动着，又重复了一遍：“1，1，2，3，5，8。”

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得很艰难，但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晰。

林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迅速在按键上输入：1，1，2，3，5，8。

“咔哒。”

箱盖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酸液，没有爆炸。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颜色的逻辑拼图块和机械传动组件，还有一本已经泛黄的纸质说明书。

林序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陆星遥。孩子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林序注意到，他抓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些。

“你……”林序顿了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怎么知道密码？”

陆星遥的视线飘向箱子里的零件，又很快移开。他没回答。

沉默在仓库里弥漫。只有老旧通风扇缓慢转动的吱呀声。

林序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在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较什么劲？这孩子刚经历了他无法想象的创伤，会算斐波那契数列很奇怪吗？也许贵族家的孩子早教就是这些。

他摇摇头，把工具收好，开始往外拿箱子里的东西。拼图块质地很好，机械组件也是标准教学用的安全型号。可以给年纪大些的孩子用。

“这些，”林序拿起一个齿轮组，语气随意，“你喜欢吗？”

陆星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摇头。

“那逻辑拼图？”

继续摇头。

林序不再问了。他把东西分类放好，转身去拿标签贴。等他再回头时，发现陆星遥不知什么时候又靠近了一点。

两步半的距离。

孩子正盯着他刚才随手放在工作台上的工具钳。那把钳子的手柄上缠着防滑胶带，胶带已经磨损发黑，边缘翘起。

林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什么。

他走到角落的储物柜，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他平时收集的一些小东西：好看的石头、形状特别的螺丝、报废仪器上拆下来的彩色指示灯……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用废弃电容和细铜丝绕成的小星星。大概拇指指甲盖大小，做工粗糙，但能看出星星的形状。是他很久以前无聊时做的。

林序走回工作台，把小星星放在台面上，推到离陆星遥更近的一侧。

“这个，”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送给你。”

他没有说“谢谢你的帮忙”，也没有说“刚才多亏了你”。他不想让这孩子觉得这是交易。

陆星遥盯着那颗小星星。看了很久。

久到林序以为他不会要了。

然后，一只很小、很瘦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先碰了碰星星的边缘，像是试探温度。确认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林序看见他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它不会坏。”林序忍不住说，“铜丝很韧。”

陆星遥抬眼看他。那双灰眼睛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露出的一角金属光泽。

林序也没再说话。他继续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动作放得很轻。

仓库里只剩下零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个人几乎同步的、很轻的呼吸声。

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陆星遥依然保持距离，但那个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他出现在林序身边的频率变高了，虽然从不主动靠近，但也不再躲藏。

他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方：林序吃早餐的餐桌斜对角，林序午休时喜欢待的阅读角隔壁，林序晚上核对物资清单的办公室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