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等着我
陆星遥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林序收到了宋教授转来的一份文件——卡尔特斯莱家族通过正式法律渠道发送的“告知函”。
文件措辞严谨、冰冷,用精确的法律术语告知:基于星系血缘法与古老家族血脉特权,陆星遥(文件内称“卡尔特斯莱·星遥”)已由家族正式接管监护。为保障未成年人的“最佳利益”及“血脉潜能的有序开发”,家族将为其提供“最专业、最安全”的封闭式教育与训练环境。在“训练稳定期”结束前,原则上谢绝一切外部探视与联系。附件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关于林序所提条件的“原则性同意书”,条款模糊,充满但书和保留条款。
林序平静地看完了这份长达十五页的文件,然后点开终端,将文件扫描进【归星】文件夹的子目录【敌人-法律依据】。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他只是将这份冰冷的法律文书,视为对手亮出的第一张牌。
那天下午,他如常参加了项目会议。“卫士”装置的试产进展顺利,矿工联合会反馈积极。周明远提到家族企业有意加大投入,将该项目作为开拓边缘星市场的重点。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林序的沉默和专注,只当他是因为竞赛后的疲惫和项目压力。
会议结束,周明远叫住他:“林序,你……还好吗?”
林序号头:“还好。项目进度需要再加快,我想把第二批试产提前。”
“提前?为什么这么急?”
“边缘星那边等不起。”林序的理由无可挑剔,“而且,我需要更多的项目分成。”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复杂。他隐约知道陆星遥的事——学院里关于“卡尔特斯莱家族接回流落血脉”的消息已经传开,结合林序突然变得孤身一人,并不难猜。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好,我去协调资源。另外……如果你需要假期,或者别的什么帮助……”
“不用。”林序打断他,“工作就是最好的帮助。”
***
晚上七点,林序准时出现在陈师傅的修理铺。
老人已经准备好了。工作台上摊开的不是机械零件,而是几张手绘的、粗糙的星系航线图,和几本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笔记本。
“坐。”陈师傅指了指凳子,“先说能查到的。卡尔特斯莱家族,中心星区七大家族之一,历史可以追溯到星际大开拓时期。主要产业:高端精密制造、生物科技、精神力相关设备研发。总部在中央星域‘天垣星’,但在十几个重要星系都有分支和产业。”
林序迅速记录。
“家族结构封闭,核心成员很少公开露面。外界知道的是,现任家主是个老头,叫‘霍恩·卡尔特斯莱’,据说身体不太好,家族事务主要由几位长老和几个成年的直系后辈打理。内部派系斗争……一直有传闻,但具体不清楚。”
陈师傅翻开一本笔记本,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片段:“这是我一个跑‘特殊货运’的老伙计酒后说的。他说卡尔特斯莱家族有些运输单很古怪——目的地不明,收货方是代号,货物清单含糊,但安保级别极高,运费是市场价的十倍。他怀疑运输的是……人,或者和人体实验相关的东西。”
林序的笔尖顿了一下。
“只是怀疑,没有证据。”陈师傅补充,“而且我那老伙计后来再也不肯多说了,只说‘那摊水太深,碰了会没命’。”
“还有吗?”
“有。”陈师傅点了支烟,“卡尔特斯莱家族在精神力研究和应用领域是公认的权威。他们旗下的‘灵枢科技’垄断了高端精神力抑制器、增幅器和训练设备百分之七十的市场。军方的很多相关订单都给了他们。”
精神力抑制器……林序想起李铭口中“避免失控”的“专业引导”。所谓的引导,会不会就是依靠这些设备进行强制控制?
“他们的对手呢?”
“明面上的商业对手有几个,但都不成气候。”陈师傅吐出一口烟,“暗地里的……不好说。这种古老家族,几百年积累的仇家不会少。但敢和他们正面叫板的,目前没听说。”
信息还是太少,太表层。林序合上笔记本。
“陈师傅,你之前说……能教我一些‘不那么干净但有用的本事’?”
陈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修理铺最里面的角落,推开一个沉重的旧工具箱。后面露出一个暗格,他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放在工作台上。
一把老式但保养良好的军用匕首,刀身泛着暗哑的冷光。
几本纸张泛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册子。
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像老式收音机的黑色金属盒。
“第一课,”陈师傅的声音低沉下来,“在这个星系里活下去,有时候靠的不光是技术,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把匕首,手指抚过刀身:“认识这个吗?”
“军用制式格斗匕首,三十年前的型号,现在应该淘汰了。”林序回答。
“淘汰的是型号,不是道理。”陈师傅把匕首递给他,“拿着。”
林序号过。匕首比想象中沉,刀柄的防滑纹已经磨得光滑,显然被使用过很多次。
“刀是工具,和扳手、螺丝刀没什么不同。但你要先学会尊重它——尊重它能在零点一秒内切开你的动脉,也能在关键时候救你的命。”陈师傅的语气严肃,“我不会教你什么花哨的招式。我教你三件事:怎么拿,怎么收,怎么在最简单的动作里,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师傅教了林序最基本的握刀姿势、移动步伐、以及三个最简单的攻击角度——刺、划、挑。每个动作拆解成最细微的步骤,反复练习,直到肌肉形成初步记忆。
“记住,用刀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活下来。”陈师傅看着林序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所以第一个原则:除非别无选择,否则不要亮刀。第二个原则:一旦亮刀,就不要犹豫。第三个原则:永远准备逃跑,活下来才有下次机会。”
林序点头,汗水滑进眼睛,带来刺痛。他没有擦,继续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陈师傅收起匕首,“手腕会酸几天,正常。现在看第二样。”
他拿起那几本小册子。林序翻开,里面是用手写体记录的、杂乱无章的信息片段——如何识别简单的跟踪,如何在公共场合低调行动,如何利用环境制造临时藏身处,如何判断食物和水是否安全,甚至还有一些基础的伤口处理和急救方法。
“这些都是老黄历了,”陈师傅说,“有些方法现在可能不适用,但思路是一样的:观察、判断、利用。你要学会像野兽一样,用眼睛、耳朵、鼻子去感知危险,而不是依赖那些可能失灵的设备。”
林序一页页翻看。这些知识粗粝、原始,却透着一种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智慧。与他在学院学到的系统、精密的知识截然不同,却同样重要。
“第三样,”陈师傅最后拿起那个黑色金属盒,“认识这个吗?”
林序摇头。
“便携式宽频信号干扰器,地下市场的改装货。”陈师傅打开盒子,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几个旋钮,“有效半径大概五十米,能干扰大多数民用监控、通讯和追踪信号。持续时间看电池,这个老古董,满电能撑二十分钟。”
他演示了如何启动和调节频率:“这东西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就是找死——因为它也会干扰你自己的通讯,还可能引来更专业的反制。所以,除非确定自己被电子设备追踪,否则别用。而且用了之后,必须立刻转移。”
林序仔细记下操作步骤。
“这些都是‘小伎俩’。”陈师傅看着他,“真正要对付卡尔特斯莱那样的家族,靠这些远远不够。但它们能让你在真正强大的力量碾过来时,多一点反应时间,多一点活命的机会。”
“我明白。”林序号头,“谢谢陈师傅。”
“不用谢。”老人摆摆手,“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现在传给你……也算没白费。”
那天晚上,林序离开修理铺时,已经是深夜。手腕因为持续练习而酸痛,大脑却被大量信息充斥。他走在寂静的街道上,第一次有意识地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哪个巷口适合转向,哪个店铺的招牌能提供遮蔽,哪段路灯光线最暗。
回到宿舍,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终端,开始整理今晚学到的东西。同时,他登录了一个匿名性极高的边缘星技术论坛,用新注册的账号,开始搜集所有关于“精神力抑制技术”“神经接口安全漏洞”“基因信息追踪与反追踪”的公开资料和灰色地带讨论。
凌晨两点,他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中转地址,内容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合代码。
林序立刻警觉。他调出之前和陈师傅约定的简单密码本——那是陈师傅年轻时在矿队用过的、基于某本老旧机械手册的替换密码。解码后,信息很简短:
【货已上路,三日后抵港,老地方接。编号:K-7-22。小心尾巴。】
是陈师傅联系的老伙计传来的消息。“货”可能指的是信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老地方”应该是他们约定的某个安全联络点。编号K-7-22……林序想起陈师傅提过的那位老伙计的绰号“老K”。
他回复了确认码,然后清除了所有记录。
躺到床上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手腕的酸痛和大脑的疲惫同时袭来,但他毫无睡意。
他想起陆星遥以前怕黑的时候,会抱着枕头钻进他被窝,小声说“序哥我睡不着”。他会给孩子讲那些荒星上看星星的故事,直到孩子呼吸平稳地睡着。
现在,轮到他面对漫漫长夜了。
没有故事,没有星星。只有冰冷的计划、待学的技能、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几个小时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精力,需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高效运转。
感情是奢侈品,他现在消费不起。
***
接下来的日子,林序的生活进入了某种冷酷的规律。
白天,他是第三机械学院最有潜力的学生,“卫士”项目的技术核心。上课、实验、会议、与周明远团队协调进度、处理矿工联合会的反馈。他表现得专业、专注、高效,甚至比以往更加出色。
宋教授私下找他谈过:“林序,你最近……太拼了。项目进度固然重要,但身体是本钱。”
“我没事,教授。”林序号色如常,“只是想尽快把项目落地,帮到需要的人。”
没有人能挑出毛病。只有周明远偶尔会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阴影,欲言又止。
晚上七点到凌晨,林序属于陈师傅的修理铺和那个正在成形的、名为【归星】的计划。
陈师傅的教学内容在扩展:基础的格挡和卸力技巧、如何利用日常物品制造简易武器、伤口缝合和止血的实操、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的驾驶技巧——如何在悬浮车失控或遭袭时紧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