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楚恒睡醒时,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他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才晚上九点。
这一觉让他睡得支离破碎,头脑昏昏沉沉。
等他渐渐清醒起来,胃部那熟悉的尖锐刺痛便浮现出来,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咬住下唇,用力的按在肚子上,就这样蜷缩了一会儿。身体大概已经适应了这疼痛,他才慢慢从被子里爬出来,凭着惯性就着黑暗打开床头柜,拿出胃药,就着一口凉水咽了下去。
烦……
烦……
说不清具体烦什么,是扰人的梦,是胃部的痛,还是那嗡嗡嗡响个不停的脑子。情绪像一团潮湿沉重的雾,裹住他。
他赤脚下床,地板冰凉。
他在黑暗中走了两步,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锁骨凹陷处,激起一小片战栗。
莫名其妙……
他抹了把脸,甩了甩脑袋,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慢慢走出卧室。
楼下的亮着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电视机里综艺节目模糊的笑闹声,还有张芙蓉偶尔跟着发出的低笑声传来。
楚恒站在楼梯口,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他趴在栏杆上静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灯,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冷汗和莫名的黏腻感,也暂时蒸腾了那些烦闷的思绪。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居家服,柔软干爽的布料贴着皮肤,令人的心情也变得好了几分。
他走下楼,立刻引起了张芙蓉的注意,“小恒你醒啦?”
一看见他,张芙蓉脸上绽开和蔼的笑容,带着熟悉的关切,“饿不饿?今晚熬了小米南瓜粥要不要喝点?我还包了你喜欢的玉米鲜肉蒸饺,粥还温在锅里,蒸饺等我热一下,一分钟就好。”
楚恒在餐桌旁坐下,灯光落在他还有些湿漉漉的发梢上。
“嗯,好。”
吃完饭,时间已滑向深夜。张芙蓉收拾好碗筷,叮嘱他早点休息后,便回了自己房间。屋子里重归寂静,只有冰箱运行时低低的嗡鸣。
睡了一整个混乱的白昼,此刻的楚恒反而异常清醒,或者说,是清醒地浸泡在一种无可排遣的烦躁里。在头脑的嗡鸣声中,那短暂的买醉经历不合时宜地浮现,昏暗的灯光,冰凉的杯壁,以及那种思维被放空后暂时漂浮起来的轻飘飘的空白感,比溺水更让人沉迷。
酒鬼总说喝酒会上瘾,此刻看来,所言非虚。
他没怎么犹豫,抓起件外套出了门。
再次踏入“夜色”,壁钟指针已滑向深夜十一点。此刻的吧台零星坐着几位客人,角落卡座里传来压低的笑语和冰块轻碰杯壁的脆响,空气里流淌着蓝调爵士慵懒的萨克斯风,昏暗灯光将人影拉长,交织成一片朦胧而私密的网。
楚恒在吧台尽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高脚凳坐下。还未等他抬手,一道身影便已从内侧酒架旁的光影交界处不疾不徐地走来。依旧是挺拔的身姿,步履轻得如同穿过夜色。
是荧惑。
“今天不上学么,小先生?”荧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的调侃,他的目光落在楚恒身上那件休闲外套上。
楚恒没看他,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大眼睛,“我来买醉。”
“啊呀,”荧惑轻轻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个空玻璃杯,“今天可是我在当值呢~”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遗憾,“就算你没穿校服……也不能法外开恩呢~”
“那我买你醉。”楚恒很自然的接着道,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荧惑愣了一下。
“欸?”他微微歪头,面具上装饰的宝石随之反射出不同的光线,“你才多大点儿,哪来那么多烦心事,非要靠这个?”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楚恒抿紧嘴唇,不吭声了。
荧惑静静地观察了他几秒,丢下两个字,走向了操作台。
“等着。”
楚恒下意识抬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荧惑没有去碰那些烈酒瓶,而是取出了榨汁器,新鲜的青柠,几样楚恒叫不出名字的浆果。
荧惑的动作娴熟而安静,摇酒壶在他手中翻飞,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不像调酒,到像一场表演。
片刻后,一杯颜色清新的饮品被推到了楚恒面前。细长的玻璃杯盏里,静静地卧着三层清透的渐变。最底层是浅鹅黄色,澄澈温柔得像初春清晨的阳光;中间一层是轻盈的奶白,如薄纱般轻轻覆盖其上,与底层交界处晕开朦胧柔和的边缘;最上层则浮着一层细密晶莹的气泡,几片嫩绿的薄荷叶点缀在顶端,随着气泡的上升微微摇曳,整体看起来清爽又灵动。
“这是什么?”楚恒皱眉。
“新的特调,”荧惑撑着下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在笑,“还没正式命名。不如就叫……‘青涩的少年心事’,怎么样?”
“。。。不怎么样。”
楚恒端起杯子,咬着吸管喝了一口。
酸。
一股极其鲜明的难以言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酸味瞬间冲进口腔,直抵天灵盖,激得他蹙紧眉头。
“嘶……”,他轻轻吸了口气,表情也跟着扭曲了一瞬,过了一会儿逐渐平静了下来。
荧惑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状似乎有些惊讶:“不酸吗?”
楚恒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说呢”。荧惑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变魔术般又推过来一杯饮品。这杯看起来正常许多,是温柔的粉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
“尝尝这个,缓一缓。”
楚恒接过,喝了一口。是熟悉的草莓味,混合着醇厚的奶香,甜度恰到好处,瞬间抚平了口腔里那股霸道的酸涩。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
“很酸的话,可以直接说出来嘛。当然……”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如果除了‘酸’,还有什么别的事,我也很乐意倾听。”说完,他隔着面具,朝楚恒轻轻眨了下眼。
“哦。”少年随口应了一声,但似乎并没有敞露心扉的打算,毕竟他被那酸的要命的味道搞得十分清醒。
见他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荧惑也不强求,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如常:“你知道你现在喝的这杯叫什么名字吗?”
“……”楚恒瞥了他一眼,心想无非又是些“少女的吻”、“仲夏夜之梦”之类花里胡哨的名字。
大概猜到楚恒心里所想,荧惑语气轻快的揭晓了答案:“猜错了,这杯叫‘草莓牛奶’~”
“?”楚恒难得露出了明显的意外表情。这么朴实的名字?
“哈哈,因为真的就是草莓加牛奶调制的嘛~”荧惑解释,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
怪不得不喜欢。楚恒腹诽,他对牛奶向来没什么好感。
“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特供版,小先生。”荧惑补充道,语气半真半假。
“我不喜欢喝牛奶。”楚恒直接道。
“欸?”荧惑故作失望地垮下肩膀,“看来我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我不是马。”
“哈哈,您真是个可爱人。”荧惑从善如流地改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楚恒决定不再就这个话题进行任何无效对话。
“再尝尝这个。”荧惑又推过来一杯新的。这杯颜色更深些,是漂亮的玫红色,点缀着一颗新鲜的樱桃。
楚恒尝了一口。清甜的草莓味中融入了荔枝独特的芬芳,又点缀着樱桃的酸甜,口感层次丰富,还不错。
“你有没有尝出来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