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恒,小恒!不要吓妈妈,快醒醒……】
谁在说话?
好遥远的声音。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鱼,一点点艰难地往上浮。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水,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浅色窗帘缝隙里透出刺眼的阳光。
旁边并没有坐着他梦里那个熟悉的人。还来不及失落,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不是他的房间。
几乎是意识到的瞬间,楚恒猛地坐起身,动作扯得还有些昏沉的脑袋一阵钝痛。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捂着太阳穴,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透着一股生活气息。浅蓝色的床单被套,书桌上堆着几本散落的习题册和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漫画,角落里还立着一个哑铃。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蔫头耷脑的,显然主人照顾得不太上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捂死人的长袖长裤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印着某个摇滚乐队骷髅头LOGO的黑色T恤,裤子也被换成了一条宽大的灰色运动短裤。
谁给他换的?!
楚恒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烦躁和戾气。他掀开被子赤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似乎才找回一点清明和掌控感。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昨天那会儿天旋地转的感觉却是强多了。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外面是一条光线稍暗的走廊,尽头有楼梯。楼下隐约传来说话声。
楚恒像只警惕的猫,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沿着走廊靠近楼梯口。他贴着墙边,微微探出一点头向下望去。
楼下是个门诊模样的地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背对着楼梯方向,坐在一张小圆桌旁。
她对面坐着一个脸色蜡黄神色蔫蔫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看起来是在看病……他这是被小弟送到诊所了吗?真是太丢人了,怎么会晕过去呢?楚恒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的场景,脑海里的声音如杂草般疯长,吵得他头疼。
下边的女人利落地配好药,仔细叮嘱了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小男孩的妈妈在一旁连连道谢,带着孩子走了。
送走病人,女人转身准备收拾桌上的东西。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楚恒看清了她的脸,很温和,很年轻,眼神清澈明亮。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朝楼梯口看来。
楚恒反应极快,在她视线扫到的前一秒,已经像道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缩回了走廊的阴影里。
躲起来做什么?
为什么要躲起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太阳穴也跟着一起跳,混乱的想法肆意增长。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女人,还有身上这身陌生的衣服……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想要砸点什么。他努力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点暴戾压了下去。
离开这里,回去。
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被动陷入陌生境地的感觉,而且他今天还没有吃药,不吃药,那些声音就会在他的脑子里响个没完没了。
楚恒咬了一下嘴唇,转身,准备先退回刚才那个房间,找找自己的衣服和手机。结果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哟,醒了?小美人鱼。”一个欠欠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是那个白头盔,不,现在他没戴头盔了。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闯进楚恒的视线。
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右侧眉梢下有一颗小痣,更显得面前的人有几分欠揍。他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微微扬起的脸,露出下颚上一颗黑色的小痣。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
他随意地靠在楚恒刚才藏身的墙边,眼中含笑,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显然他已经在这儿看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站这儿不下去?”他笑得欠揍,往楼梯口看过去,“是在躲谁呢?秦姐吗?”
楚恒的眉头皱起,他此刻并不想和这位自来熟的白头盔聊天。不过对方仍不依不饶自顾自说着话,“她看起来很吓人吗?”
他收回视线,点点头,仔细点评了一番,“你的感觉是对的,我也觉得她可吓人了,昨天还把我好一顿批评呢。”虽语气里加了些矫揉造作的委屈,但他脸上还是笑嘻嘻。
“说起来昨天你的小弟们跑的飞快啊,走了都没打一声招呼,看起来你和我一样不怎么讨人喜欢嘛,小美人鱼。”
楚恒眯了眯眼,在这喋喋不休的攻击下,他感觉头又晕起来。
不讨人喜欢……
他的眉蹙的更深了。
“怎么愁眉苦脸的?是还难受吗?楼下就是位‘人美心善’的医生呢,下去让她瞧瞧吧。”白头盔伸出一只手刚扶住对方的胳膊就被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别碰我!”他吼了一声。
【狐狸精生的小杂种,谁会喜欢你!】
眼前的灯光晃晃悠悠,白头盔脸上的笑容扭曲变换……好烦…想把这张讨厌的脸撕个粉碎……不……这里是诊所……
“喂,臭小子!是你吗?在楼梯口磨蹭什么呢?那孩子起来了吗?好点没?”楼下传来一道清亮又活泼的女声,是那位医生。
白头盔看着少年僵硬的脸,随口应了一声:“来了秦姐!我正跟咱家的‘小美人鱼’培养感情呢!”答完,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意识回笼,楚恒闭了闭眼,摇摇头,声音嘶哑,“没事,我的衣服呢?”
“在楼下烘干机里躺着呢。昨天你那一身汗捂得……秦姐说都能拧出半盆水了。放心吧,秦姐有洁癖,洗得贼干净,还消了毒,保证香喷喷。”白头盔看出他表情不对,不再油嘴滑舌。转身往楼下走,示意楚恒跟上。
楚恒看着脚下的楼梯,眼前又恍惚起来,他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凉意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眼下的楼梯也变得清晰。
他现在需要立刻拿回自己的东西,然后马上离开这个的陌生地方,吃完药,再好好睡一觉。
客厅里,秦医生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看诊的小桌,正拿着抹布擦拭桌面。看到楚恒下来,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目光落在他身上:“醒啦?感觉好点没?昨天这混小子把你扛回来的时候,人都烧糊涂了,还裹着那么厚的衣服,典型的捂热综合症加轻微中暑。我让他给你换了身干爽的,物理降了温,又灌了点糖盐水,你现在看着气色好多啦。”
这直白的关心让楚恒有些僵硬,这种温和的注视,尤其是来自一位像妈妈一样温柔的的年长女性的注视。他的头又疼起来了,他咬了下唇,疼痛让他找回清醒,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白头盔拿了他的衣服过来,对那位医生说:“秦姐,他看着还有点晕,要不在测个体温?”
楚恒视线飞快扫过他手里属于自己的那套黑色长袖长裤,拒绝了这个好心的提议。
“不用了,我手机呢?”
别再看我了。
他只想赶快离开。
“手机?”白头盔一挑眉,歪着头想了想,“我没见着,是不是昨天打架的时候掉了?我把你弄回来的时候,你身上除了那身湿透的衣服,就只剩一串叮当响的钥匙了。八成落那废弃工厂了吧?”
楚恒的心猛地一沉。
丢了?他下意识去摸裤子口袋,才想起身上这条宽大的运动裤并不属于自己,一股强烈的烦躁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眉头锁死,脸色又冷下去几度,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意味天大的麻烦。
“你小子又跑去打架了?!”秦医生精准捕获关键词,一个闪现过来,手指关节狠狠地敲在白头盔的脑袋上,发出“咚”一声清响,“我说你怎么天天都能捡个人回来,原来是打架啊?本来瞅着你俩就感觉不对劲!你还狡辩,现在说漏嘴了,果然是去打架了吧?竟然还把人家手机给整丢了?还不赶紧滚回去给我找回来!”她转头又凑到楚恒身边,语气瞬间切换成关切模式:“别担心,我这就押着这混球去找。找不着,我让他赔你个最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