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繁永远忘不了那天。

审讯室没有窗户，灯永远亮着，无论昼夜都在同一个亮度。

他穿着单薄的衣裤，坐在很窄的铁凳上，手和脚都被固定住，被迫维持同一个姿势。他坐得很直，直得以为自己是一块木板，僵硬又麻木。

浑身都很酸痛，大脑一片混沌，已经是第几个小时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得到水，也没得到答案。

想休息，但每次闭眼，都会有警员虫过来，用手电筒照射他的眼皮。

“签字吧。”那些穿着制服的雌虫看见他重新睁眼后，就会如此命令，声音很平淡，也很笃定，像是拿定了真凶。

那张认罪书静静放在他的面前。

越难受，意识就越清醒。他看向那张可笑的纸，手已经僵得没有了力气，但他还是用握紧的拳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说：“我没有错，更没有罪。”

……

“喂，发什么呆呢？”汤唯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平繁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茶水间，汤唯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出来，将其中一瓶推到他的面前。

他盯着面前冒着寒气的饮料。

被雄虫救了。

他一时有些恍惚。

“谢谢。”

汤唯揶揄道，“怎么感觉你的口气很沉重呢？该不会在悄悄骂我坏了你的好事吧？”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平繁摇摇头，“您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助的？”

“你那些被赶出来的同事和阿诺克说了这事，恰好被我听见了。”汤唯轻描淡写地说。

仿佛回应他的话似的，茶水间外两个打咖啡的同事路过，嘻嘻哈哈的聊天内容钻进他们耳中。

“听说了吗？咱们公司那个扮雄虫的亚雌刚才被一个有钱的雌虫老总求婚了！”

“真的假的？那个虫知道自己的求婚对象是亚雌吗？”

“一堆虫亲眼看到了。”那个声音坏笑着，“那肯定是不知道啊，对面带来的那些虫还以为自家老总要有雄主了，还自以为隐蔽地跟咱们打听那个‘雄虫’有没有雌君，笑死我了哈哈……”

“我靠，这种等级的大佬都中招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点酸意，“换我就答应了，我也想试试和有钱虫结婚的感觉。”

“雌同又结不了婚！”

“恋个爱搞点钱也不亏嘛，能骗一天是一天！”

“切，你能当雌同，有虫可不愿意当。”

聊天的声音低了下来，恶意却高了起来。

“对雄虫犯下那种错的虫能是雌同？其实对雄虫都快饥渴疯了吧？今天要是换个雄虫大佬估计他恨不得在会议室就张开腿了。”

他们低低笑了一阵。

“是啊，都做出这种事了，还在这假清高，不肯运营私虫账号，也不愿意带货或者在直播里塞广告……我就看这种虫不爽，死装。”

“就是就是，他要是好好营业咱们的奖金早就有着落了……”

他们越聊越过分，连汤唯都听不下去了，“砰砰”猛拍了两下桌子，两只虫这才意识到茶水间里还有别的虫，赶紧跑走了。

“背后说坏话，下头！”汤唯对外竖起星际友好手势，转头看向平繁，“你是什么泥菩萨吗？这都不生气？”

“嗯……”平繁垂眼看向桌面，低低说，“我习惯了。”

汤唯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平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下，神经质地反复扣着指甲，随后又拿出终端，看见对话框里179号的头像才稍微平静了些。

“我敢你肯定不是他们嘴里那种虫。”汤唯自信地点点头。

“为什么？”

“就因为我这么优质的雄虫坐在你面前，你居然还能问出为什么！你丫不是性冷淡就是雌同！”

对面的雄虫气得邦邦拍桌，结果没两下就把自己细皮嫩肉的爪子拍得通红，甩着手嘶嘶倒抽凉气，“痛痛痛……”

平繁心中一紧，急急忙忙站起来，“阁下稍等，我这就去找药！”

“等等等等！”汤唯跳起来一把拽住他，“我是什么一碰就碎的花瓶吗？你别这么大惊小怪好不好？”

“而且，”他直直看向平繁，“你在想什么？”

平繁不解地抿抿唇。

“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没……”

“你有，你在害怕我。”

“……”

“受伤的时候，我家的雌虫们急着找药是因为担心我。”汤唯抓住他的手臂，“但你刚才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担心我。”

“你其实是在担心你自己，因为你害怕被别虫认为是你害我受伤，更害怕被我诬陷。”

“平繁，你其实很害怕雄虫，对不对？”

“……”平繁握紧了手心，雄虫的声音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噎在喉咙里，抗拒出来。

——对，就是他干的，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虫证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