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繁不喜欢回忆那段经历,但脚上那个东西让他没法忘记。
作为重刑犯的标志,终生无法被取下的电子脚铐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感,提醒他曾经犯过多大的错误。
“我犯了罪,很严重的罪。”
他放下长长的裤腿,盖住那个罪犯的标志。
直到现在林赛才意识到,为何平繁的衣柜里只有长裤,为何他申请不了救助金。
“那时,好像全世界都把我当成了敌人,不管我怎么申辩,也没有谁信。”
他轻声诉说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用轻描淡写将痛苦一带而过。
“我被捕了。”
法庭上,那位雄虫阁下声泪俱下,不讲道理地指控他侵犯了处于虚弱期的自己,导致那位阁下精神力觉醒失败。
所有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不翼而飞,虚假的证据却被一件件带上法庭,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信他的辩解。
当全世界都指认是他做错的时候,最后,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难道错的真的是自己?
他在本该最明亮的地方被黑暗压得无法动弹。
“其实我的运气挺好的,事情发生那天,我还差几天才满十八岁。”他无奈地笑笑,自嘲道,“否则我就要变成你的雌奴前辈了。”
未成年的亚雌罪犯,案件不会被公开审理,也不用被送进关押所,但服刑是免不了的。
侵犯一位位高权重的准高阶雄虫,在虫族是最不可饶恕的罪之一。
“因为未成年,我只被判了三年。”
财产充公,巨额赔偿,亲友疏远,学校劝退,服刑,劳改……
那段时间真的很难很难熬。
那段痛苦的回忆,现在他主动剖开,将它讲给另一个痛苦的人听。
“我年纪轻,体格也比不上同龄虫,经常完不成劳动任务,完不成任务就得加班,别的虫可能一周只需要四五天完成的任务,我至少要六天。”他轻轻地说。
“每天干完我都要累死了,结果吃饭铃响的时候就没力气跑,但他们都跑得老快,好多次我站在食堂的时候,那些虫一块面包都没给我留。”
“那一段时间,我几乎被焦虑压垮。”
他的视线落在病房里虚无缥缈的某一点,思绪似乎被拖回那段梦魇。
手背突然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平繁这才回过神,发现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不知何时移到了他的手边,轻轻触了一下他。
他抿了抿唇,两只手非常轻地回握住。
“而我之所以能坚持下来……”
阴霾缓缓散开,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落在大地。
“是因为元帅。”
179号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他?
“其实也没有发生特别的事。”不需要太多时间回忆,平繁对那天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我也在工作。”
说是工作,罪犯虫的待遇可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同于雄虫,虫族社会对待雌虫非常简单粗暴。他们有许多颗亟待开采的矿星,犯罪虫是很好用的劳动力。
皮糙肉厚的雌虫负责下坑开采,体格稍逊的亚雌则负责搬运分拣。
那天矿星下了雨,他的载具被卡在泥泞的小路里,他不得不将货物卸下来背在身上,徒步送到处理地点。
平繁不喜欢下雨,但下雨在矿星并不少见。
别的亚雌背着货物匆匆从他身旁掠过,即使极力向前走,他也追不上那些虫的背影。
为什么我这么弱?
雨越下越大,泥巴像枷锁一样牢牢拖住他的脚步。
好累。
他喘着粗气,雨水顺着眼眶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集合的钟声响起,就连雌虫也纷纷展开虫翼迅速离开,渐渐地,周围再也看不见虫影。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谁等等我……
半截小腿陷进泥地,平繁脚下一个踉跄,狼狈地一头栽了下去。
他艰难地抬起头,几双皮靴出现在视野里,好几个护卫打扮的雌虫警惕地看着他。
“雄……不对,亚雌?”最前列的护卫眼中闪过一抹疑惑,看清他身上的囚服后才敢确信。他厉声质问,“为什么还不去集合?”
平繁胡乱擦着脸上的泥土,结结巴巴地道歉,头也不敢抬。
他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地面太滑,箱子又太重,无论他怎么努力,最后也只是狼狈跪在地上。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难不成你想越狱?”
“头抬起来,你的ID号是多少?不服从集合令不听管教,我看你是想在这里待一辈子是吧?!”
质问的话一句接一句,就像那天一样。
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怀疑、轻蔑、不耐烦……并不友善的情绪在身边翻腾,像一座座大山,压弯了他的腰,压得他直不起身子。
肩膀上的重量却突然一轻。
一双雪白的军靴从众护卫的包围里走出,不疾不徐,鞋面的金属扣泛着冷光,一点泥水也没有沾上,干净得和他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别对小孩子这么严格。”
一袭白色军装的雌虫轻易将他背上沉重的货物拎起,向他伸出手。
“你只是迷路了,对吗?”
对方的语调带着笑意,清脆又轻柔,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那只手带着雪白的手套,平繁愣愣地正要递出自己的手,看到手上的泥又急急忙忙收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胡乱擦拭。
对方轻笑一声,强势伸手将他拉起来。
“我就说这孩子只是迷路了。”
冰冷的雨滴不再落到身上,但这里并没有谁撑伞,平繁疑惑地抬起头,发现竟然有无形的墙壁挡住了雨水。
“精神力具象化的屏障,这种时候很好用。”
竟、竟然还能这样用?
他听说至少得A级才能进行精神力具象化,而能够具象化出一根成型的精神力细丝就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
天……这么大且稳定的具象化屏障,得是怎样的级别才有可能?
“好听吧?像雨滴落在窗户上,我每次雨天都喜欢这样做。”
平繁忍不住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军雌。
比太阳还要温暖的金发,比海水还要温柔的碧蓝眼眸,那张脸完美得让他想用所有好词来夸赞。
直到军雌忍不住笑起来,平繁才恍然回神,红着脸低下头。
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依旧得寸进尺地拽着对方的衣袖,赶紧收回来,果然在那雪白的军装上留了一个黑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