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原本应该是一天中最明亮的天光，此时却暗如薄暮，天地间如被黑袍笼罩。

狂风像鞭子一样在荒野中发怒鞭笞，平地里卷起的风沙打在战士的铠甲上叮叮作响。

严寒封锁，连大鵟都抖索翅膀缩回巢穴。唯一不变的，便是这荒原千万年来、亘古不变的荒凉寂寥，冷眼视万物如苍狗。

“忘尘哥哥，你现在就走吗，不等天亮？”少女声音急切，清脆如珠落玉盘。

“天亮？今天的天是不会亮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期待的烧焦味，他勒了勒马缰，低头对石娅悄声说：“抱歉，你要一个人去云乐了。不要等我们回来。”

说罢，他微仰着头，一片雪花落进他眼里，突如其来的万千雪花如被人猛然扬起的泼天纸屑。

他仍保持微仰的头，迎接着风雪，双手捧雪，擦了把脸，猛地将一脸阴郁擦掉，随即拔出佩剑，对身后士兵朗声道：

“兄弟们，这次黑衣大食和迦宴的联军虽然人多，但人心不齐。咱不打消耗战，要速战速决。前面的河谷就是战场，背靠河谷，摆弓形阵，前锋穿重甲，持大盾、用□□，组成弧形长线；中军，强弩手，后备，轻骑军。一切按计划，听从号令！

就要下大雪了，大食人怕冷，他们是逆着风雪过来，老天在帮我们！

兄弟们，背水一战！这一战，不是为了大乾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是为了养尊处优的贵族！这一次，我们为自己而战！为家园而战！抢了大食人的粮草，咱就可以过冬！夺他们的辎重，咱就找婆娘去！”

郭忘尘看着身后五千人的队伍，这已经是愿意上战场也可以上战场的所有人了。

原本颓唐的队伍，因这番鼓舞，终是昂扬了几分。

走吧！战吧！

石娅仰头看着他，热泪盈眶，双手合在胸前，默默祈祷。

镇西军就这样出发了，荒原如被墨色一点点侵染，数千人的队伍行军，整齐划一的马蹄铁撞击沙石，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更加寂静。

那也律另领着一小队人马，轻骑弱弩，如和荒原融为一体又行动飞速的四脚蛇，悄无声息地搜索着前方大食军队的踪迹。

两个时辰前，可可仙灵。

懿阳开始寻找一种白透透的石头，这里没有发烛，没有火折子。妖狼族不太需要火，甚至他们会特地化成狼形，生吃食物，但年轻的妖狼族，更喜欢保持人形吃熟食，配上野葱野韭浆果子。

黑土地上有专门用石块垒成的圆跺，妖狼族在圆跺内，用白色的石头相撞敲打出火花，再利用干草引燃。

她走到刚刚吃烤羊的地方，灰烬下果然摸到两块刺拉拉的白色石块，石头上还有一股呛鼻的硝石味，握着嶙峋的石块，想到自己要用他们撞击出火花，心里突然一紧。

“壹壹，过来！”月上冲懿阳挥挥手，手里拿的是一柄明晃晃的剑把。

懿阳赶紧走了过去：“剑鞘呢？”

“这铁非常锋利，我试过枯藤、树皮，木头，都不适合做剑鞘。”看着女儿失望的神情，月上笑容和煦：“为什么一定要剑鞘呢？这是凡人族的习惯，凡是东西都要装起来，一些东西都为了另一些而存在。我觉得没必要。”

懿阳揉了揉太阳穴。

月上续道：“所以呢，我用你曾曾曾爷爷的巨牙把这剑磨得更薄了些，也更柔软了。像这样缚在腰间。你娘怕你受伤，用麋鹿皮缝了衣裳给你。”

说着云娘正笑呵呵地走出来：“早几年就在给你准备啦，我用蓝盈花汁染了下，本想染成蓝色，结果变成紫色。也尚好，对不对？和你身上的紫裙子也很搭，这皮裙你就套在外面。我看出你喜欢凡人族的衣服了。也没事，但是皮衣是要穿的，我用枷给你绑好，不然你从兽形再变回人形，不就光溜溜的啦？”

懿阳忽然想起自己光溜溜躺在郭忘尘帐篷里的情景，想起他那双幽深的眼。脸颊立马晕红。

“喜欢吗？”云娘看女儿出神的模样，有点担心地问道。

“喜欢啊，非常喜欢。”懿阳答得干脆。

月上和云娘这才相视一笑的舒口气。

在这个小木屋里，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只有一张滑溜溜的兽皮和各种月上手工做的藤椅木塌。

没有奴仆小厮，只有他们三个人，却完全没有之感穷困潦倒，只觉得温暖舒适。看着他们的笑容，懿阳眼角一热，赶紧低下头来。

上一世，唯一一次父皇和母后一起陪伴她，还是她刚受过母后处罚，深冬里赤脚在宫墙外站了一夜，吹了一夜的过堂风。第二日，高烧不退，晕死过去。那一年她十岁，母亲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手喂她喝香菇排骨汤，虽然只喂了三口，开颜就闹肚子痛差人将母后拉去。但那一时的美好，温暖了她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