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炎在附录《多情种因情舍命,痴心女由痴入魔》一文中承认,她其实并未亲眼见到红珠子本人,只看到她的剪影,听得她的声音。
她和枕头在屏风一边,红珠子在另一边,屋内没点灯,燃着几只大红蜡烛,蜡泪连连,映出屏风上一个人影。
人影肥瘦相宜,似是穿着高领旗袍,盘着头发,好生袅娜,如《五羊报》中香皂广告上的美女。
严炎在文中提到,她专门去看剪影的手腕,果然带着一串手链,但看不出是红珠子还是其他饰物。
白大褂收了杜克金笔,到屏风内交给红珠子。红珠子将其用作发钗,插入发髻,她的声音异常苍老,像是从洞窟里传出来,低沉又粗糙,开口仅说了一个字,问。
枕头急急切切,问道:杀此物主人者何人也?
红珠子随即答,水中月。
枕头和严炎同时大惊。水中月?莫不是小花麦月嬅?但水中又是何意?
严炎还想提问,枕头连忙捂住她的嘴,提醒她别浪费提问机会。
再问。红珠子再次开口。
枕头问,水中月怎解?
红珠子思量片刻,摘下头上金笔。此物可解。我乏了。
眨眼之间,屏风上的人影便消失无踪,白大褂引着二人走入屏风中。里间的窗边一张乌木桌案,案上设有纸笔,一张翡翠色台灯,灯下一叠稿纸,纸上压着那支杜克金笔。屋内没有红珠子存在过的任何痕迹,连气味也不曾有,像是久未开窗通风透气,整间屋仅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严炎走到桌案边,白大褂指指乌木椅,让她坐下来,你拿起笔,自会有答案。
起先严炎不信,哪知她一拿起金笔,笔像活了一般,不受她控制地动起来,很快纸上出现一首诗,云:
【水底捞月徒费工,镜中寻花终成空。多情倒被无情恼,聪明反被聪明误。】
严炎震惊不已,吓得丢了笔,甩了一稿纸的黑蓝墨水。
怎么可能!严炎不信,让枕头拿笔写。
枕头拿笔,笔尖悬在稿纸上快一分钟,毫无反应,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
你是记者,我不是,笔只认你。枕头把笔还给严炎,催她继续写。
待严炎重新拿起笔,白大褂嘱咐,不能带走,阅后即焚。她指指案边一个火盆,锁门出去了。
严炎打开台灯,继续往下写,完全忘记了红珠子与她们正共处一室。她后来回顾当时情形,不能排除红珠子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写的可能性。
只见稿纸上写到:
话说世上常有不相让的事,看天上,天无二日,见水中,渊无两蛟,到了山里,一山难容二虎。论及朝堂,一臣不侍二君,到了闺房,卧榻之侧不容第三人鼾睡。古来多少风月事,起初卿卿我我,却落得惨惨兮兮,皆因此而来。
以前阳城南面有一个小渔村,以蚝肥嫩出名,又因为其地貌如蚝壳堆积,故而被称为蚝壳岬。蚝壳岬中村民多以捕捞生蚝鱼虾讨生活,一代一代不曾想过其他出路,难免愚昧封闭。
多年前,普及义务教育,村中墙上,电线杆上不像现在满是不堪广告,多是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宣传语,经过多方努力,村中人思想逐渐活络,开始送子女入学读书。然而,闯过入学关,后面等着考学关,比之其他地方,蚝壳岬一直没能出现光宗耀祖的读书人,多是半途而废的青年。蚝壳岬青年们读过书,开了眼界,嫌弃起渔村封闭,纷纷外出进城,富贵起伏如何,各有各的经历,不在话下。
且说蚝壳岬内沿岸最靠里一间水棚拆迁后,往后退了十几米,建成一户人家,家主人姓叶,得一女,取名莱。往上数许多代,叶家乃是南岛诸国人,故而叶莱生得骨相突出,瞳孔漆黑,脚长手长,和奥运会上跳高运动员似的。
往往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此话在叶莱身上不适用。她自小学起便展现出惊人的智力优势,连升几级,比别人早读大学,修完研究生还不过22岁,成为蚝壳岬第一个大学生乃至研究生。一霎时,荣耀门楣,成为蚝壳岬青年一代的榜样,自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典范。
修完研究生,导师挽留,叶莱想闯,经过层层选拔,顺利入职普威道洛斯公司。一年后,由她独立操刀的第一单便一鸣惊人,狂入数百万。一行人当即包机前往宾岛,大肆庆祝。真正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分不清白日黑夜,说不清几时几分。
闹了两天,其余宾客散去,仅留下一人,姓何名萱,此人善结交,她邀请叶莱去玩两手。叶莱本不喜,但止不住好奇,便同她前往。在其中待了不过一个小时,二人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皆是想看她赢遍庄家,沾沾运气。
庄家看不过,一直朝外使眼色,服务员应了,殷勤地端来一杯又一杯颜色鲜艳的酒,喝得叶莱两颊绯红,更是气势汹汹,肆无忌惮。
又赢一局,叶莱抓起红的绿的黑的蓝的,往天上一抛,弄一出天女散花,场内气氛达到顶峰。
喧闹间,她和同样歪倒的何萱相互搀扶,仰天大笑,意气扬扬地出了门。站在喷水池边等车接送之际,忽地,一个黑布袋罩住她的头,自此生出一系列事端。
绑她的人姓甚名谁?为何绑她?此后又惹出何事端?有诗为证: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1]】
翌日,叶莱醒来,头疼欲裂,她双手双脚并未被束缚,反而舒舒服服躺在软床上,房间内温度适宜,窗外阳光正好。
只见一俊俏女子坐在她床边,单手托腮,专心致志地盯着她。叶莱猛地清醒,攥紧被窝,再看自己身上衣物完整,却体味不雅,连忙将自己裹住,呵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当她再细看,隐约感觉自己见过这张脸。在哪儿呢?头又是一阵剧痛。叶莱紧拧眉头,用拇指使劲按压。
那女子起身,拉开冰箱,扔给她一瓶西瓜汁,道:我姓麦。
听她这么说,叶莱猛然认出此人。她们这一行,消息是命脉,要不是酒精作祟,她不会这么迟钝。
叶莱该改用温和语气,麦小姐这是何意?难道贵场子输不起?
麦小姐没有多少表情,她缓缓说道:生意场上,不赢就是输,更何况真输。
叶莱想着自己必须趁早脱身为妙,说道:大不了以后我不来便是了。昨晚我赢了多少,我悉数还你。
麦小姐云:钱不用还,你帮我一个忙,成了,我再多给你一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