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寅时末。靖王府西暖阁内烛火轻摇,将熄未熄。赤芍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额间冷汗涔涔。梦中,她仿佛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脚下是碎裂的镜面,每一片碎片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有时是娘亲苏婉容回眸的泪眼,有时是西南地底那狰狞的血眼图腾,有时是云澜在玉棺中痛苦蹙眉的面容……而她的意识,如同一缕无根的浮萍,在这些碎片之间飘荡,被无数混乱的记忆与情绪撕扯。直到怀中那枚“灵犀佩”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才将她从那片虚无的泥沼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暖阁穹顶,以及鼻尖萦绕不散的、混合了药香、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阴寒气息的味道。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地底“墟眼”的恐怖、黑风峡的厮杀、世子萧煜的深不可测、还有她冒险以灵识进入云澜梦魇的惊心动魄……
“赤芍姑娘,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赤芍微微侧头,看见静玄师太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中捻着一串枣木念珠,眼神中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窗外天色未明,只有檐下气死风灯透进的微弱光芒,勾勒出师太清瘦的轮廓。
“师太……”赤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如同被火燎过。她试图撑起身子,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筋骨酸痛,尤其是眉心祖窍处,更是隐隐作痛,那是灵识过度消耗的迹象。
“莫急,先喝口水。”静玄师太扶她慢慢坐起,将一杯温热的参茶递到她唇边。茶水入喉,带来一丝暖意,赤芍这才感觉好了些。她发现自己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身上的伤口也被妥善处理过。
“师太,我睡了多久?师叔他……怎么样了?世子殿下呢?”赤芍迫不及待地问出一连串问题。
“你昏睡了一日一夜。云老板的情况暂时稳定,不再被梦魇纠缠,呼吸也平稳许多,但仍未苏醒。”静玄师太轻声答道,目光扫过房间另一侧那口静谧的暖玉棺,“世子殿下……自有要事处理。你且宽心,此刻府中暂且安宁。”
暂且安宁?赤芍敏锐地捕捉到师太话语中的保留。她环顾四周,暖阁内除了她们二人和棺中的云澜,并无他人,但那种被无形之力笼罩的紧绷感却挥之不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娘亲留下的油布包和那枚“寂魂铃”(五铢钱)都完好无损地贴身藏着,“灵犀佩”也静静贴在肌肤上,传来温润的触感。
“师太,我……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赤芍犹豫着,将梦中那些支离破碎、却又无比真实的景象,尤其是最后云澜灵识传递过来的那个模糊意念——“镜湖……归墟之眼……勿近……等……我……”——低声告诉了静玄师太。
静玄师太听罢,沉默良久,手中念珠捻动的速度微微加快。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赤芍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镜湖……归墟之眼……”师太喃喃低语,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忧虑,“你娘亲留下的地图,所指的‘禁地’,恐怕便是与此相关。袁天师当年警示的‘勿启归墟之眼’,看来并非虚言。云老板灵识深处残留的印记,与你娘亲的遗言,还有世子殿下从西南带回来的信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极大的凶险。”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静玄师太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陈长史。他先是关切地看了赤芍一眼,见她已醒,微微颔首,随即对静玄师太低声道:“师太,殿下请赤芍姑娘醒后,前往‘墨韵斋’一叙。”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说,姑娘若身体允许,便可过去。若尚未恢复,也不急在一时。”
墨韵斋是靖王府内院的一处书房,极为僻静。世子此时相邀,必有要事。赤芍立刻道:“有劳长史回禀殿下,赤芍已无大碍,这便过去。”
静玄师太看了看赤芍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一切小心。殿下若有问,据实以告便可,但关于你灵识所见细节,尤其是‘归墟之眼’的感应,需格外谨慎。”
赤芍心中一凛,点头应下。在侍女的帮助下,她迅速梳洗,换上了一套陈长史带来的、符合她身份的藕荷色绣缠枝纹棉裙,外罩一件狐裘斗篷。尽管脚步仍有些虚浮,但她努力挺直脊背,跟着手提灯笼引路的陈长史,走出了西暖阁。
天色未明,整个靖王府依旧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雪已停,但寒气刺骨。廊檐下、假山旁,巡逻的黑甲卫士身影幢幢,无声无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戒备比之前更加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墨韵斋位于王府花园深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青砖灰瓦,古朴幽静。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青铜鹤形灯,光线朦胧。萧煜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并未穿着亲王常服,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他手中正把玩着一件东西,在灯下反复观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思。
赤芍进门,敛衽行礼:“民女赤芍,参见世子殿下。”
萧煜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气色仍差,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梨花木圈椅。
“谢殿下。”赤芍依言坐下,双手在膝上微微握紧,有些紧张。
陈长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斋内只剩下他们。
萧煜将手中之物放在书案上,推向赤芍:“看看这个。”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有着明显灼烧和腐蚀痕迹的黑色令牌。令牌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只瞳孔处是漩涡的眼睛,但与西南所见的“血眼”图腾略有不同,这只眼睛的“眼皮”处,多了一道细细的、如同闪电般的裂纹。令牌背面,则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窥天”。
赤芍心中巨震:“这是……‘窥天阁’的令牌?”这图案,与她娘亲地图上那个“闭目”眼睛符号,竟有几分神似,却又更加邪异!
“不错。”萧煜语气平静,“这是韩栋他们清理黑风峡战场时,从那个南诏‘紫蚺’祭司的残骸中找到的。令牌上的腐蚀痕迹,蕴含着一股奇特的阴寒雷火之力,与寻常武功或道法迥异,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反噬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赤芍:“你灵识归体后,云老板眉心的‘闭目’印记便隐去了。但你可知,就在昨夜子时,云老板心口处,凭空出现了这个——”
他又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打开盒盖。盒内衬着明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面造型古拙的青铜镜。这镜并非女子梳妆用的圆镜,而是更近方形,镜钮是一只盘踞的、形似龟蛇合体的玄武神兽,镜缘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星宿图案。镜面却并非光可鉴人,而是蒙着一层浑浊的、仿佛水银沉淀的暗灰色光泽,仔细看去,那暗灰色中,竟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丝在游动,如同活物。
最奇特的是,在镜背中心,对应镜钮的位置,赫然有一个与桌上那“窥天”令牌上的、“眼皮”有裂纹的眼睛图案,几乎一模一样的凹痕!只是镜背上的图案,更加古老,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秘感。
“这是……”赤芍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当这面铜镜出现时,她怀中的“灵犀佩”和“寂魂铃”都传来了清晰的、带着警惕与一丝排斥感的悸动。就连她精神深处,也似乎对这面镜子产生了一种本能的畏惧。
“此物名‘玄武镜’,”萧煜缓缓道,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缘,“并非‘窥天阁’之物,而是更早。据王府秘藏典籍记载,乃前汉皇室秘宝,传说为武帝时方士栾大所献,有洞察幽冥、镇压邪祟之能。但后来因其力量诡异难控,被深藏宫中,逐渐失传。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云老板随身的行囊夹层之内。”
云老板的行李中,竟藏着这样一面前汉秘宝?赤芍心中疑窦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