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已经一把扶住了赤芍软倒的身体,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眉头紧锁:“心神失守,灵识动荡……是云老板那边出事了!”
他猛地抬头,对守在门口的一名亲卫急促下令:“韩栋!你立刻换上便服,设法混入城中,去靖王府找陈长史,只问一句话:‘镜湖之冰,可还安好?’记住他的每一个字,速去速回!小心尾巴!”
“是!”名叫韩栋的亲卫毫不迟疑,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夜雨之中。
萧煜将赤芍小心地放平,盖上自己的大氅,对那名女侍卫道:“看好她,若有异常,立刻叫我。”然后起身,对秦锐道:“你在此坐镇,我去外面看看。”
秦锐看着萧煜紧绷的侧脸和眼中罕见的凝重,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镜湖之冰?是指云老板吗?难道长安城中,云澜的状况突然恶化了?而且还与赤芍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感应?
萧煜走到石屋外,冰冷的夜雨打在他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中翻腾的思绪。赤芍方才的呓语,“黑色的镜子裂了,血从镜子里流出来”,这景象……与“守镜人”传承记载中的某种凶兆,何其相似!难道云澜体内的“玄龟甲”反噬,或者那“血眼”之力,已经侵蚀到了他的灵镜核心?
而赤芍能与云澜产生如此强烈的感应,甚至看到幻象,再次印证了她与“守镜人”一脉非同寻常的关联。那枚“寂魂铃”(五铢钱)选择她,绝非偶然。
时间,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殿下。”另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东南和西北方向,都发现了不明身份的窥探者,约七八人,身手不弱,像是军中斥候的手法,但服饰杂乱,不像一路人。属下已派人反盯,暂时没有异动。”
果然,刚靠近长安,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萧煜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打草惊蛇。加强警戒,尤其是赤芍姑娘所在石屋。”
“是。”
萧煜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夜中长安城模糊的轮廓。这座他出生、成长、并为之效命的巨城,此刻在黑暗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充满无数未知危险的巨兽。父皇的病情,朝堂的暗流,南诏与吐蕃的阴谋,还有那蛰伏在历史阴影中的“窥天阁”残余势力……所有线索,似乎都随着“血玉司南”的回归,即将被牵引到一处,在这长安城中,掀起最终的风暴。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的中心,稳住舵盘。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雨势时大时小,寒风呜咽。石屋内,赤芍一直未醒,但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依旧承受着痛苦。秦锐强撑着精神,与阿木一起守在门内,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萧煜则如同一尊石像,立在门廊阴影中,任由夜雨浸湿衣袍,只有那双望向长安方向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约莫过了近两个时辰,接近子夜时分。外面传来三声间隔有序的鹧鸪鸣叫——是韩栋回来的暗号。
片刻后,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的韩栋闪身进入山坳,来到萧煜面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殿下,属下见到陈长史了。他让我转告您……”
韩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冰层不稳,裂痕已现,湖底有暗流涌动,恐生剧变。鱼已惊,网未收。速决。’ 另外,陈长史还悄悄塞给属下这个。”他双手呈上一枚小小的、用蜜蜡封着的蜡丸。
萧煜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绢纸。他展开,就着远处篝火的微光迅速扫过。绢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陈长史亲笔,字迹潦草,显然书写时极为仓促:
“宫中急变,圣人(高宗)头疾转剧,昏迷不醒,已移居长生殿,由天后(武则天)亲侍。太子欲探视,为天后所阻,言圣人需静养。东宫与昭仪(武则天)一系摩擦日显。魏王旧部暗中串联。另,半个时辰前,有神秘人持东宫符信,欲强闯王府探视云先生,为府卫所阻,未退,仍在府外窥伺。府内,云先生一个时辰前周身寒气骤盛,暖玉棺有封冻之兆,孙神医弟子亦束手。恐……就在今夜。殿下速归!”
绢纸在萧煜指尖微微颤抖。父皇昏迷,天后掌权,东宫与天后矛盾公开化,魏王势力蠢蠢欲动,还有人想打云澜的主意……而云澜自己,已到了生死边缘!
一切,都指向了今夜!
萧煜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疲惫、凝重,都已化为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寒与决断。
“秦锐。”他转身,走入石屋。
“下官在!”秦锐挣扎着想站起。
“你与阿木,还有韩栋,带上四名伤势最轻的兄弟,护送赤芍姑娘,立刻转移。”萧煜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不要回靖王府,也不要进城。去城西延平门外的‘济慈观’,找观主静玄师太,将此玉佩交给她,她自会安排你们藏身。”他将腰间一枚形制古朴、刻有云纹的羊脂白玉佩解下,递给秦锐。
“殿下,您呢?”秦锐接过玉佩,急问。
“我带着‘血玉司南’,先行一步,从密道回府。”萧煜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盒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云老板等不了了。有些险,必须冒。有些局,必须破。”
“可是殿下,您独自带着此物,太过危险!城中局势不明,还有那欲对云先生不利之人……”秦锐急道。
“正因危险,才不能将赤芍姑娘和你们置于险地。”萧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安排。记住,保护好赤芍姑娘,在我派人接你们之前,切勿离开济慈观,也切勿相信任何外人。”
他又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赤芍,对那名女侍卫道:“仔细照料。”
“是!”女侍卫肃然应道。
萧煜不再多言,上前拿起那只紫檀木盒,紧紧抱在怀中,又从一个亲卫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装着普通衣物和斗笠的包袱。
“殿下,保重!”秦锐咬牙,抱拳行礼。
萧煜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身形一动,如同一缕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掠出石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夜和乱葬岗的荒冢残碑之间。
石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秦锐握紧手中的玉佩,看向昏迷的赤芍,又看向外面深沉的黑暗,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担忧,也有一股热血在胸腔涌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席卷长安、关乎无数人性命与国运的暴风雨,今夜,似乎真的要来了。
几乎就在萧煜身影消失的同时,长安城方向,靖王府所在的长乐坊上空,浓重的乌云之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电光一闪而逝,伴随着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让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闷响,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古老而恐怖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