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厚重的车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枯叶,只剩下铁黑色的枝桠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秦岭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威严。
赤芍裹着一件厚实的靛蓝色棉斗篷,蜷缩在平稳行驶的马车角落里。车内燃着小小的暖炉,散发着木炭的气味,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忧虑。离开西南那个隐秘的山谷营地已有七日,他们日夜兼程,沿着金牛道北上,如今已过剑门,进入关中地界,距离长安越来越近。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地底封印“血玉司南”时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的损伤,加上一路颠簸劳顿,非短短数日能够恢复。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眸子,经历过生死与绝境的淬炼,褪去了往日的懵懂,多了几分沉静与坚韧。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重新变得冰凉沉寂的五铢钱,目光偶尔瞟向车厢另一侧,那个被秦锐(伤势已稳定)亲自看守着的紫檀木盒。
盒内,便是那枚被锦帕包裹、带着裂纹的“血玉司南”。自那日被萧煜收起后,便再未显露人前。但赤芍能感觉到,即便隔着木盒和锦帕,那东西依旧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无孔不入的阴冷邪气,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车队周围。尤其是入夜之后,那感觉尤为明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觊觎着、跟随着。
车队规模不大,却极为精悍。除了赤芍、秦锐和阿木(伤势稍缓,但依旧虚弱)乘坐的这辆马车,前后各有四辆装载物资和伪装货物的辎车。护卫则是萧煜带来的那二十余名黑甲卫士,以及他从附近州府调来的五十名精锐府兵。所有人皆骑马,甲胄齐全,刀弓鲜明,行进间肃静无声,纪律严明。萧煜本人则大部分时间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背影挺拔,仿佛一杆刺破风雪的标枪。
他很少进入马车,与赤芍的交谈更是寥寥。只是每日扎营时,会让随行太医来为赤芍和阿木诊脉换药,询问状况。他的态度依旧温和有礼,但那种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疏离和掌控一切的神秘。赤芍有太多疑问,关于那南诏贵族的羊皮纸,关于“墟眼”的诅咒,关于他真正的目的,但每每话到嘴边,看到萧煜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愿透露的凤目,便又咽了回去。
秦锐的疑虑似乎比她更深。伤势好转后,他变得更加沉默,时常握着那把短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伍和周围的山林,如同警惕的头狼。他对萧煜保持着属下应有的恭敬,但赤芍能感觉到那份恭敬下紧绷的弦。阿木则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清醒,眼神也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对阿石下落的悲恸。
这日晌午,车队在一处官道旁的驿亭稍作休整,给马匹喂水添料,众人就着热水啃些干粮。驿亭破旧,只有一对年老耳背的驿卒夫妇,提供些简单的饭食。风雪暂歇,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赤芍被女侍卫搀扶着下车透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看到萧煜独自站在驿亭外的石阶上,望着东北方向——那是长安的方向,手中似乎拿着那卷从南诏贵族尸体上得到的染血羊皮纸,正就着阳光仔细观看,眉头微蹙。
“殿下,”秦锐不知何时走到了萧煜身后,抱拳低声道,“前方三十里便是陈仓驿,今晚是否在那里歇宿?过了陈仓,再有两日便能抵达长安。”
萧煜没有回头,缓缓卷起羊皮纸,收入怀中,声音平淡:“陈仓驿……传令下去,今夜不在陈仓驿停留,全队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穿过黑风峡,在峡口北侧的‘野狐坡’扎营。”
黑风峡?野狐坡?秦锐眉头一皱。黑风峡是秦岭北麓一处险峻的峡谷,两侧山高林密,道路狭窄,素有险地之名。野狐坡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之地。殿下为何要放弃安全的驿站,选择在那等险地扎营?
“殿下,黑风峡地势险要,易遭埋伏。且野狐坡荒凉,补给不便,是否……”秦锐试图劝阻。
“正因其险,才不易被料中。”萧煜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休整的队伍,最后落在赤芍身上一瞬,又移开,“有些人,等的就是我们在陈仓驿放松警惕。传令吧。”
秦锐心中一凛,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他明白了萧煜的用意——这是在防备可能的截杀!对方会是谁?南诏的残余势力?“窥天阁”的漏网之鱼?还是……朝中其他不希望“血玉司南”或他们这些人回到长安的力量?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气氛顿时为之一紧。甲士们迅速结束休整,检查兵器马匹,无声地透出一股临战的肃杀。
未时初,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明显加快。马蹄踏碎积雪和冻土,扬起细细的雪尘。凛冽的寒风扑面,赤芍在马车中也能感受到那股急促与紧张。她抱紧了怀中的暖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申时三刻,黑风峡已然在望。
那果然是一处天险。两座黑黢黢的山峰如同巨门般对峙,中间只留下一条宽不过数丈的狭窄通道。山路盘旋向下,一侧是陡峭的、覆盖着积雪和冰凌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被枯藤杂树掩盖的幽暗山谷。峡内光线昏暗,即使是在白日,也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凛冽的山风在峡谷中穿行,发出呜呜的怪响,不愧“黑风”之名。
车队在峡口略微停顿。萧煜亲自带着几名亲卫,策马向前探查了一段,又抬头仔细看了看两侧山势和岩壁上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藤积雪,这才挥手示意车队入峡。
马蹄声和车轮压在冻土上的声响,在狭窄的峡谷中被放大、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握紧了兵器,警惕地注视着两侧的山崖和前方的弯道。赤芍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峡谷内阴影幢幢,怪石嶙峋,那些垂落的枯藤在风中晃动,仿佛无数择人而噬的鬼手。
秦锐持弩骑马护在赤芍的马车旁,目光如电,不断扫视。阿木也被安排在了车辕上,强打精神,手持一面圆盾。
车队平安无事地行进了约小半个时辰,已经深入峡谷腹地,前方隐约可见出口的光亮。就在众人心中稍松一口气时——
“咔啦啦——!!!”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巨木断裂的声响,突然从车队后方、他们刚刚经过的一段崖壁上传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山崩!小心落石!”后方传来府兵惊恐的呼喊!
只见后方数十丈外的崖壁上,大片积雪混合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岩石,如同瀑布般轰然塌落,瞬间将狭窄的通道堵死了大半!碎石烟尘弥漫,几辆走在最后的辎车被砸中,拉车的马匹惊嘶,队伍后段一阵混乱!
“敌袭!结阵!保护车驾!”秦锐的厉吼瞬间压过了混乱!
几乎在山崩发生的同时,异变接踵而至!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崖的阴影和乱石后暴起!数十支弩箭,如同密集的蝗群,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了车队中段!目标明确——正是赤芍所在的马车,以及护卫在旁的秦锐、阿木,还有前方不远处的萧煜!
“笃笃笃!”弩箭深深钉入车厢木板、盾牌和冻土的声音令人牙酸!一匹拉车的骏马惨嘶着中箭倒地!两名府兵反应稍慢,被弩箭射中,惨叫着跌下马来!
“举盾!护住马车!”秦锐大吼,手中的圆盾舞成一片光影,将射向马车的几支弩箭磕飞。阿木也奋力举起盾牌,护住自己和车夫。黑甲卫士们反应极快,瞬间收缩阵型,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叠,将赤芍的马车和萧煜所在的前方护住,弩箭射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萧煜在弩箭袭来的瞬间,已然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同一只敏捷的黑鹰,轻飘飘地落在旁边一块巨石之后,避开了攒射。他面沉如水,目光冷冽地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第一波箭雨刚歇,两侧山崖上以及前方被落石堵塞的通道后方,猛地跃出数十道黑影!这些人皆身着灰白色的劲装,与雪地岩石颜色相近,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持制式横刀或短矛,行动迅捷无声,配合默契,甫一现身,便分成数股,如同狩猎的狼群,朝着车队猛扑下来!更有几人手持一种特制的、带有倒钩的飞爪,甩向崖壁,身形借力,竟然从陡峭的岩壁上直接滑降而下,直取车队核心!
是精心策划的伏击!利用山崩堵塞退路,弩箭压制,精锐死士近身突袭!对方不仅人数占优,而且显然对地形和车队情况了如指掌!
“杀!”秦锐厉喝一声,丢掉已插满箭矢的圆盾,拔出腰间横刀,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迎向一名扑来的灰衣人!刀光如雪,瞬间与对方战在一处!阿木也咬牙挺起一杆长枪,与另一名跳上马车的刺客厮杀起来。
黑甲卫士和府兵们怒吼着结阵抵抗。一时间,狭窄的峡谷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刺客身手极高,招招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府兵虽然勇悍,但骤然遇袭,又地形不利,瞬间便落入下风,不断有人倒下。
萧煜依旧立于巨石之后,并未加入混战。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战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狭长、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他在观察,在等待。果然,在刺客们几乎全部投入战斗,与护卫们纠缠在一起时,峡谷上方,一处极为隐蔽的、被枯藤和冰挂掩盖的岩缝中,悄无声息地滑下了三道身影。
这三人与下方那些灰衣刺客装束截然不同。居中一人,身材高瘦,披着暗紫色的、带有兜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左右两人,则穿着南诏武士常见的皮甲,但样式更加精美,胸口隐约可见山峰河流的徽记,手持弯刀,眼神凶悍。
紫袍人目光直接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被黑甲卫士死死护住的、赤芍所在的马车上,也落在了萧煜身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古怪的笑声,用的是一种腔调奇特的汉语:
“螭龙子……果然名不虚传,竟能料到我等在此设伏。可惜,今日这‘血眼核心’与那‘钥匙’,我都要带走。”
钥匙?赤芍在马车内听到这个词,心头一震。是指她?还是她身上的东西?
萧煜终于动了。他缓缓拔出鞘中长剑。剑身并非寻常的百炼精钢,而是一种黯淡的、近乎黑色的金属,唯有剑脊处,隐隐有一道流动的、如同活物般的暗金色纹路,形似……螭龙。剑出鞘,并无龙吟虎啸,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玉交击的颤音,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南诏‘紫蚺’祭司,还有……蒙舍诏的‘风羽卫’。”萧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此地是大唐,非尔等可以撒野之处。”
“大唐?”紫袍祭司嗤笑,“螭龙子,你莫要自欺欺人。这‘血眼’之力,本就源自西南,归于我主,方是正理。你李氏窃据中原,气运将衰。交出东西,或许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他身旁两名南诏“风羽卫”已然动了!身形如鬼魅,一左一右,弯刀划出凄厉的弧光,斩向萧煜!刀锋未至,腥风扑面,刀身上竟然隐隐有黑气缠绕,显然淬有剧毒!
萧煜眼神一冷,手中黑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般点出!
“叮!叮!”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鸣响!黑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两柄弯刀的刀尖之上!那两名风羽卫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迸裂,弯刀险些脱手!更让他们骇然的是,刀身上缠绕的黑气,在接触到那黑剑的瞬间,竟如同雪遇沸汤,嗤嗤作响,迅速消散!
“破邪剑?!”紫袍祭司惊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