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五尺道?”赤芍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她想象的还要险峻百倍!
“是其中一段。”秦锐神色凝重地点头,“我们昨夜慌不择路,竟已踏上了这条道。也好,省了寻找入口的工夫。但接下来的路,必须万分小心。”
四人略作休整,吃了些干粮。秦锐仔细检查了阿木的状况,又给他服下一粒药丸。阿木勉强能自己行走,但速度很慢。
他们开始沿着五尺道,向西南方向艰难前行。赤芍紧贴着内侧山壁,根本不敢朝外侧的深渊看一眼。脚下湿滑,头顶偶有碎石落下。秦锐打头,阿石断后,将赤芍和阿木护在中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道路被一片从山壁滑落的乱石堵住大半,仅留一道狭窄缝隙。秦锐正要上前清理,突然,走在最后的阿石低呼一声:“秦头儿,你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古道外侧、靠近深渊边缘的一块突出巨岩上,赫然矗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六尺,宽三尺,厚一尺,通体呈暗青色,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由于距离和角度,看不太真切。
在这人迹罕至、险峻无比的绝壁古道上,竟会立着一块石碑?这太不寻常了!
秦锐示意众人噤声,他独自小心地靠近那块巨岩。巨岩与古道有一步之遥的缺口,下方就是深渊。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巨岩上,靠近石碑。
“秦校尉,小心!”赤芍忍不住喊道。
秦锐朝她摆摆手,开始仔细查看碑文。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半晌,他朝赤芍招手:“赤芍姑娘,你过来看看。小心些。”
赤芍在阿石的帮助下,也战战兢兢地跳了过去。一靠近石碑,一股古老、沉重、混杂着淡淡血腥和悲怆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定睛看去。
碑文是汉隶,但夹杂着许多奇异的符号。大部分文字已斑驳模糊,但依稀可辨。开篇是:
“汉永平十二年,滇池道巡察使、犍为属国都尉张翕,奉旨巡边,开道抚夷。途经此绝险,感念先民凿山之艰,将士戍边之苦,夷汉往来之难,遂立此碑,以记其事,以警后人。”
下面是关于开凿五尺道、平定西南夷乱、设立郡县的记载。但让赤芍和秦锐心惊的,是碑文后半部分,以及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图案。
碑文后半段,笔锋陡然一变,充满了惊惧和警示:
“……然哀牢之山,神鬼所栖。瘴疠横行,妖物昼伏。有邪巫蛮部,匿于深山,祭拜血眼,饲蛊养痋,以活人牲,沟通幽冥,窃取地脉。其术诡谲,能招魂引瘴,驱兽役虫,中人立毙,尸骨无存。尤以‘滇池之眼’为甚,乃彼等圣地,擅入者必遭横祸,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过往商旅军伍,切记绕行,切勿近之!勿近之!!!”
文字旁,刻着几幅简陋却传神的阴刻图案:一幅是许多人跪拜一个巨大的、瞳孔处是漩涡的眼睛图腾;一幅是祭司模样的人,将活人推入沸腾的鼎中;一幅是无数虫蛇从地底涌出,吞噬人群;还有一幅,是一个湖泊,湖心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似乎是一只睁开的、流着血泪的眼睛!
“血眼……饲蛊养痋……滇池之眼……”赤芍喃喃念着,浑身冰凉。这碑文记载的,与驿栈石窟、板楯蛮寨所见,与师父地图的警告,完全吻合!而且更加详尽,更加恐怖!原来早在一百多年前的东汉,朝廷官员就已经发现了西南深山中这骇人听闻的邪神崇拜和恐怖巫术!甚至立碑警示!
“永平十二年,是东汉明帝年间,距今已五百余年。”秦锐的声音低沉,“这石碑能在此绝地立数百年不倒,本身就已不凡。看来,‘窥天阁’在西南的根基,远比我们想的还要古老。他们供奉的‘血眼’,或许就是‘滇池之眼’中那个邪物的象征!”
他指着碑文最后一行,那里有几个字被人用利器刻意凿毁,但依稀能看出是“唐贞观”和“袁”字的残痕。
“贞观……袁?”赤芍心中一动,“是袁天罡?他来过这里?还在这碑上留下了什么?”
秦锐点头:“很有可能。袁天罡奉隋文帝、唐太宗之命,处理‘玄龟甲’和西南巫蛊之事,必定深入过哀牢山,甚至到过‘滇池之眼’。他可能在这碑上留下了更多信息,但被人刻意毁去了。毁碑的人……很可能就是‘窥天阁’,或者那些信奉‘血眼’的蛮部邪巫!”
线索越来越多,真相却似乎更加扑朔迷离,危机也更加深重。五百年前的警示碑立于此,说明“滇池之眼”的凶险自古皆然。而袁天罡的痕迹被毁,则说明有一股力量,一直在试图掩盖和守护那里的秘密。
就在这时,赤芍怀中的“量天尺”再次变得滚烫!而这一次,那乞丐给的硬糌粑团子,竟“咔嚓”一声,自行碎裂开来!里面没有蛊虫,只有一小卷用某种黑色丝线捆扎的、薄如蝉翼的褐色皮纸!
赤芍惊疑不定地捡起皮纸,展开。上面用极为纤细的笔迹,画着一幅简略的路线图,标注着几个点,旁边是两行小字:
“碑后有径,通幽处。速离正道,循此图。慎避黑衣,勿信铃声。——知情人留”
路线图的终点,赫然也是一个眼睛符号,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归墟”。
碑后有径?通幽处?归墟?
赤芍和秦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皮纸,显然是那塞给她糌粑团的乞丐留下的!他到底是什么人?“知情人”?是友是敌?他警告“慎避黑衣,勿信铃声”,黑衣显然是指雷豹那伙人,那铃声……难道是指昨夜那驱散瘴气的神秘铃声?那铃声的主人,也不是善类?
这“归墟”又是什么地方?是“滇池之眼”的别称?还是另一个险地?
“秦校尉,我们……”赤芍看向秦锐,等他决断。
秦锐盯着那张皮纸路线图,又看了看眼前险峻的五尺道,以及石碑上那恐怖的警示图案,眼神闪烁不定。前路凶险莫测,后有追兵(雷豹)和未知势力(铃声主人),而这突然出现的、神秘“知情人”给出的蹊跷线索,是陷阱,还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古道方向,远远地,传来了清晰的、多人急速行进时的脚步声和金属轻微碰撞的铿锵声!声音正在快速靠近!
是雷豹那伙人!他们追上来了!
秦锐再不犹豫,将皮纸路线图牢牢记在脑中,沉声道:“走!按这图上的路线!阿石,扶着阿木!赤芍姑娘,跟紧我!”
他迅速绕到石碑后方,果然在藤蔓和杂草掩盖下,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向下倾斜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裂缝内黑暗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四人不再迟疑,秦锐打头,赤芍其次,阿石搀着阿木断后,迅速挤入裂缝,消失在五尺道旁的绝壁之中。
就在他们进入裂缝后不到一盏茶功夫,一队约十五六人的黑衣人,迅捷无声地出现在了方才他们立足的古道上。为首者,正是脸上有刀疤的雷豹。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那块古碑和石碑后方被稍稍拨开的藤蔓上。
他走到石碑前,看了一眼碑文和图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他蹲下身,从石碑基座的缝隙里,捡起一小片刚刚被挂掉的、靛蓝色的粗布碎片——那是赤芍裙角被刮破留下的。
“进了‘蛇径’?”雷豹身后一名手下低声道。
雷豹将布片攥在掌心,目光投向那幽深的裂缝,眼神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酷兴味。
“跟上。他们逃不掉。”他冷冷下令,“主上要的人和东西,必须拿到。至于‘归墟’……正好,让这些探路石,先去替我们试试水。”
黑衣人训练有素,两人一组,依次悄无声息地滑入裂缝,追踪而去。
五尺道上,重归寂静。只有那古老的石碑,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沉默地矗立在悬崖边缘,碑身上那些关于血眼、巫蛊和“滇池之眼”的恐怖记载与图案,仿佛一双穿越了五百年时光的、充满警示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迷雾和秘密笼罩的群山。
而在裂缝深处,急速下行的赤芍并不知道,自己怀中的“青玉司南”,在进入这片完全黑暗的地底后,竟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柔和的青色光晕,照亮了前方不过尺许的道路。那光晕流转,仿佛在安抚着什么,又仿佛在……与这地底深处某个沉睡的存在,悄然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