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蜀道,已是寒意袭人。
赤芍离开长安已半月有余。她一路西南而行,经凤翔、过陈仓,翻越险峻的秦岭,如今已踏入蜀地。脚下的道路,是前朝开凿的“金牛道”,在崇山峻岭间蜿蜒如蛇,一侧是刀削斧劈的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间云雾缭绕,湿冷的空气浸透衣衫,道路湿滑难行。
她扮作前往蜀中投亲的孤女,背着简单的行囊,头戴遮阳挡雨的竹笠,穿着厚实的葛布衣裙,足蹬耐磨的麻鞋。客卿符和那枚五铢钱贴身藏着,“量天尺”和羊皮地图则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塞在行囊最底层,轻易不示人。
起初几日,她还混迹于商队之中,听着天南地北的旅人谈天说地,倒也安全。但过了剑门关,商队各自分散,她便只能独自赶路。一个年轻女子独行,在这荒山野岭间格外扎眼,也格外危险。幸而她机警,又刻意用锅灰抹脏了脸,走路也学着男子模样,倒也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拨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搭讪。
此刻,她正走在一段尤为险峻的山道上。路面窄得仅容一人通过,脚下是湿滑的青苔,旁边就是云雾弥漫的深渊。山风呼啸,吹得她竹笠险些脱落。她紧紧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怀中的“量天尺”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温热感。赤芍脚步一顿,这感觉与之前偶尔的脉动不同,是一种稳定的、指向性的温热,仿佛在提醒她什么。她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周围除了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灌木,并无异常。
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量天尺”。尺身依旧冰凉,但末端那颗血色宝石,此刻正散发着比在哑舍时明亮数倍的暗红色光晕,而且光晕的强弱,似乎随着她调整方向而变化。当她将尺子指向西南偏南方向时,宝石的光晕最亮,温热感也最强;指向其他方向,则迅速黯淡下去。
“它在指引方向?”赤芍心中惊疑不定。师父的地图标注的是“滇池之眼”,滇池在益州(今云南昆明)附近,而她现在还在蜀地北部,方向大体是西南没错。但这“量天尺”的指向,似乎比单纯的地图更精确,仿佛冥冥中感应着什么。
难道……它感应的是“血玉司南”?或者,是同样在寻找“血玉司南”的顾大人?
这个念头让赤芍精神一振。她仔细记下“量天尺”指引的方向,将它重新收好,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有了明确的方向指引,心中那点茫然和孤独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势渐缓,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隐约可见几缕炊烟,似有村落。赤芍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连日赶路,风餐露宿,她急需找个地方歇脚,补充干粮,打听一下路径。
走近了才看清,那并非村落,而是一处简陋的山间驿栈。几间茅屋依山而建,屋前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摇。驿栈门口拴着几匹驮马,院内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不少旅客在此歇脚。
赤芍压了压竹笠,低头走进驿栈院子。院子不大,泥地坑洼,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七八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围坐一桌,高声划拳喝酒,唾沫横飞。另一桌坐着两个穿着短褐、像是挑夫的老人,默默吃着粗饼。角落里,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箱,正就着热水啃干粮,不时警惕地看一眼那些吵闹的行商。
赤芍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短暂的安静。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她低着头,走到柜台前。柜台后是个满脸风霜、独眼的老者,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陶碗。
“掌柜的,可有热汤饭?再要一间干净的屋子歇脚。”赤芍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粗哑些。
独眼老者瞥了她一眼,瓮声瓮气道:“热汤有,粟米饭管饱。屋子只剩一间柴房,不嫌弃就住,一晚十文。”
“柴房也行。”赤芍摸出十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者收了钱,朝后院努努嘴:“柴房在那边,自己收拾。汤饭一会儿让人送过去。”说完,就不再理她,继续擦他的碗。
赤芍松了口气,穿过嘈杂的前院,来到后院。后院更破败,堆着柴垛,拴着一头瘦驴。所谓的柴房,就是靠着山壁搭的一个窝棚,四面漏风,里面堆着些干草。赤芍皱了皱眉,但也别无选择,总好过露宿荒野。
她放下行囊,简单清扫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将干草铺厚些。刚整理好,一个穿着补丁衣服、面黄肌瘦的妇人端着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杂粮汤和两个黑乎乎的粟米饼走了进来,放在门边的破木板上,看了赤芍一眼,也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赤芍道了谢,关上门(其实只是一块破木板),才摘下竹笠,就着凉水洗了把脸,露出原本清秀却带着疲惫的面容。她坐在干草上,慢慢喝着寡淡的菜汤,啃着硬邦邦的粟米饼,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按照“量天尺”的指引,她应该继续向西南,穿过蜀地,进入南诏(今云南大部)境内,才能到达滇池附近。路途还很长,而且越往南,语言、风俗越陌生,风险也越大。
正想着,怀中的“量天尺”又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而且这次,伴随着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附近,与它产生了共鸣!
赤芍一惊,立刻放下饼,警惕地倾听外面的动静。前院的喧哗声依旧,似乎没什么异常。但这共鸣感如此清晰,绝非错觉。她轻轻推开柴房门一条缝,向外望去。
后院空空荡荡,只有那头瘦驴在无聊地甩着尾巴。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山间的雾气更浓了。
共鸣的源头……似乎不在院内。
赤芍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量天尺”取出,握在手中。尺身冰凉,但末端宝石的光晕稳定地亮着,震颤也持续不断。她尝试着调整方向,发现当尺子指向驿栈主屋的后墙方向时,共鸣感和光晕都达到最强。
主屋后墙?那边是山壁,难道有什么东西藏在山壁里?或者……地下?
她想起老板曾说过,有些古墓或密道,会修建在山腹之中。这荒山野岭的驿栈,莫非暗藏玄机?
赤芍的心跳有些加速。她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这或许是“量天尺”给她的第一个提示,或许与“血玉司南”有关,也或许……隐藏着危险。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决定等夜深人静时,再悄悄探查。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哗终于平息。行商们喝得东倒西歪,被驿栈伙计扶回房间。书生和挑夫也各自歇息。驿栈陷入沉睡,只有山风呼啸和偶尔的犬吠声。
赤芍和衣躺在干草上,闭目养神,手中紧握着“量天尺”。尺身的震颤一直未停,仿佛一种无声的催促。
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赤芍悄然起身,将行囊藏在干草堆下,只带着“量天尺”和一小包必备之物,轻轻推开柴房门,闪身出去。
后院笼罩在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中,能见度极低。赤芍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着来到主屋的后墙。墙是土石垒砌,与背后的山壁几乎融为一体。她沿着墙根,仔细摸索、敲击。
“笃、笃、笃……”敲击声沉闷,都是实心。
一直摸到靠近山壁拐角处,一块看似与其他石头无异的凸起,敲击时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空空”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赤芍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一动,用力按了按那块石头,纹丝不动。又试着左右旋转、上下扳动,都无效。她凑近仔细观察,发现石头边缘的苔藓有被轻微破坏的痕迹,似乎近期有人动过。
赤芍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根最细的银簪(这是她离开长安前特意买的,既可绾发,也可防身、探查),插入石头与旁边石块的缝隙中,轻轻拨弄。果然,在缝隙深处,触碰到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
她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那块凸起的石头竟然向内缩进半寸,随即,旁边一块约三尺见方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味和淡淡血腥味的阴冷气息,从洞内涌出。
赤芍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洞内一片死寂。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这也是必备之物),吹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土石台阶,深不见底。
“量天尺”的震颤和温热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共鸣的源头,就在这洞窟深处!
赤芍咬了咬牙,将火折子举在身前,另一只手紧握“量天尺”,小心翼翼地踏入洞口。石壁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