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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血镯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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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九卿和云澜回到哑舍时,已是辰时三刻。长安城彻底苏醒,街道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昨夜的腥风血雨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赤芍早已备好热水、干净衣物和简单的早膳。见二人平安归来,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云澜苍白的脸色和顾九卿衣袍上的血迹,眼圈又红了。

“老板,顾大人,你们先梳洗用饭。我去煎药。”她说完,便匆匆去了后厨。

顾九卿手臂和肋下的伤口需要重新上药包扎。云澜虽然看起来没有外伤,但灵识损耗极大,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两人默默洗漱、用饭,谁也没有多说话,气氛有些沉重。

饭后,云澜让赤芍取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他让顾九卿褪去上衣,露出伤口,然后用金针在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轻轻刺入。

“这是‘定魂针’,可暂时封闭痛觉,固本培元。”云澜解释道,手法娴熟精准,“你的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又一夜未眠,元气有亏。今日需静养,不可再动武。”

金针刺入,顾九卿只觉伤口处传来一阵酥麻,疼痛果然大减。他看着云澜专注的侧脸,忽然道:“先生的身体,是否也需调理?读取那‘玄龟甲’的记忆,对您消耗极大。”

云澜手中动作微顿,随即继续施针:“我无碍,调息半日即可。倒是你,身为大理寺正,此案主审,接下来与‘窥天阁’的正面较量,还需你冲锋在前。保重自身,才能除恶务尽。”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顾九卿心头一暖。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昨夜世子所言,先生如何看?”

“哪一句?”

“刘秉血书所言,‘小心世子’。”顾九卿看着云澜的眼睛。

云澜收起最后一根金针,用干净布巾擦拭双手,动作不疾不徐:“离间之计罢了。世子若真有异心,昨夜便不会让我们看到那血书,更不会将‘玄龟甲’和密信交由我们查验。他是在表明态度,也是在试探。”

“试探?”

“试探我们是否信任他,试探我们……是否值得他信任。”云澜合上针盒,“朝堂之上,人心隔肚皮。世子执掌谛听卫,监察百官,本就如履薄冰。他需要一个突破口,彻底铲除‘窥天阁’这个心腹大患,也需要可靠的盟友。而我们,目前是他最好的选择。”

顾九卿若有所思:“所以,他昨夜故意透露那么多信息,包括与魏王府、长孙府有关的密信,也是……”

“也是将把柄交到我们手中。”云澜接口道,“他若有不轨,我们随时可将这些密信呈交陛下。这是他的诚意,也是他的枷锁。此人……心思深沉,但至少目前,与我们目标一致。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九卿明白。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

“那‘丁’和翡翠镯子……”顾九卿穿好衣服,“先生可有头绪?”

云澜走到窗前,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缓缓道:“天干第十位是‘癸’,我们已知是笔墨铺掌柜。‘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丙’是仓库,‘丁’或许也是某个地点,或者某个人的代号。至于翡翠镯子……”

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昨夜从密室带回的几件刻咒古物中的一件——那是一个小巧的鎏金铜香囊,鸡蛋大小,通体镂空,雕刻着缠枝牡丹纹,工艺极为精湛。香囊上下半球以子母扣扣合,内设两层双轴相连的同心圆机环,最内层是半圆形盂,用于盛放香丸。无论香囊如何转动,盂口始终向上,香灰不会洒落。

“唐代‘被中香炉’的缩小版,也称‘香球’。多为贵族女子随身佩戴,或悬于帐中。”云澜手指轻抚香囊表面,“这枚香囊被改造过,内层机环上刻了‘安神咒’,但咒文被人为磨损,又用朱砂覆盖了另一道‘迷心咒’。佩戴者初时会觉得心神安宁,但时间一长,便会被咒力侵蚀,逐渐迷失心智,受人操控。”

他将香囊递给顾九卿:“你看看这香囊的纹饰,特别是底部的落款。”

顾九卿接过,仔细端详。香囊底部确实有一行极小的阴刻楷书:“永徽二年,少府造,赐魏王妃。”

“这是……宫中御赐之物?!”顾九卿一惊。

“不错。永徽二年,陛下登基不久,为示恩宠,曾赐予几位亲王、公主及重臣家眷一批宫廷造办的首饰器物。这枚香囊,是赐给魏王妃的。”云澜道,“但此物本应珍藏在魏王府内库,却出现在‘窥天阁’的仓库中,还被改造为害人之器。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九卿心头剧震:“先生是说,魏王妃可能与‘窥天阁’有染?甚至……她就是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夫人’?”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云澜摇头,“但这条线索,必须追查。魏王妃出身太原王氏,是已故王槐御史的堂妹。而王槐,是‘窥天阁’的‘乙二’。这其中是否有关联,需要查证。”

“可魏王妃深居内宅,如何查证?总不能闯进魏王府去问她是否戴翡翠镯子。”顾九卿皱眉。

云澜微微一笑:“寻常办法自然不行。但若有一件来自魏王府、且可能被‘夫人’佩戴过的古物,我或许能从中看到些什么。”

顾九卿眼睛一亮:“先生需要什么样的器物?”

“最好是贴身之物,首饰最佳。而且,需要蕴含较强‘岁月痕迹’的旧物。”云澜沉吟道,“魏王妃年轻,她的首饰多半是近年新制,未必合用。但魏王府中,或许有从宫中带出、或世代相传的老物件。”

“魏王府……”顾九卿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前年魏王大婚时,陛下曾赐下一对汉代‘双龙首玉珩’作为贺礼。那玉珩是前朝宫中旧藏,据说曾是某位公主心爱之物,传承数代。若魏王妃曾佩戴过此物……”

“汉代玉珩……”云澜点头,“玉能养魂,亦能存忆。若是传承有序的古玉,确有可能残留历代主人的气息片段。但此等御赐重器,魏王妃恐怕不会轻易示人,更别说让我们接触。”

“或许……不需要接触实物。”顾九卿眼中闪过思索,“魏王府每逢年节或王妃寿辰,会开放府库,取出部分御赐珍宝陈列,供宾客观赏,以示恩宠。下月十五是魏王妃生辰,按惯例,会设宴庆贺。届时,那对玉珩很可能被取出陈列。”

“你是说,混入寿宴,伺机接近玉珩?”云澜看向他。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顾九卿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丁’究竟指什么。刘秉以死示警,此物或此地,必然至关重要。”

话音未落,店门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片刻后,门被推开,靖王世子萧煜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只佩了那枚“谛听令”,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世子。”顾九卿和云澜起身相迎。

“不必多礼。”萧煜随意在案几旁坐下,目光扫过二人,“看来二位恢复得不错。云老板,你的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

“劳世子挂心,已无大碍。”云澜为他斟茶。

萧煜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刘秉的尸首已由仵作验过,确是自缢,颈间勒痕、脚蹬痕迹都对得上。书房内没有第二人进入的痕迹,门窗都是从内闩死。”

“密室自杀?”顾九卿皱眉。

“表面看,是的。”萧煜放下茶盏,“但刘秉死前曾饮过一杯茶,茶中验出了‘梦陀罗’的残渣。分量不重,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人神思恍惚,产生幻象,甚至……被引导做出某些举动。”

“是‘窥天阁’的人下药,诱导他自杀?”顾九卿问。

“很有可能。”萧煜道,“但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别院,在刘秉的茶中下药,再布置成密室自杀的现场,此人对刘秉的作息、别院布局、甚至仆役动向都了如指掌。很可能是他亲近之人,或者……‘窥天阁’在别院中早已安插了内应。”

“刘秉的家人仆役呢?”

“都已控制,正在逐一审讯。”萧煜道,“另外,洛阳方面传来消息,周文……失踪了。”

“什么?”顾九卿和云澜同时色变。

“昨日接到命令后,洛阳谛听卫便赶往丰裕钱庄,但周文已于前日傍晚离开,说是去外地收账,归期不定。钱庄伙计说,他走得很匆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我们的人搜查了他的住处和钱庄,发现账册和重要票据已被带走或销毁。此人,恐怕是听到风声,提前跑了。”

萧煜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的冷意却浓了几分:“周文是‘窥天阁’的钱袋子,他知道的,恐怕比高全更多。他的失踪,说明‘窥天阁’的核心层已经警觉,开始切断外围线索,保全核心。”

“那我们下一步……”顾九卿感到一阵焦灼。线索一条条断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下一步,查‘丁’。”萧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案几上。那是一幅手绘的长安城坊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这是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推测的‘窥天阁’在长安可能存在的据点。”萧煜指着图纸,“西市仓库是‘丙’。崇仁坊集古斋是赵德昌的据点,可算作‘戊’或‘己’。光宅坊高全外宅是‘甲’级密室。那么‘丁’……”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最终停在东市附近的一片区域:“东市‘通利宝号’当铺。我们之前查过,赵德昌曾通过此地将钱汇给周文。而这家当铺的背景……很有意思。”

“有何特别?”顾九卿问。他想起自己曾去通利宝号查账,那老朝奉虽然圆滑,但看起来并无特别。

“通利宝号的东家,姓郑,名裕。此人明面上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富商,但暗中与许多朝臣都有往来,尤其与……长孙府关系密切。”萧煜的手指在那片区域点了点,“长孙诠,长孙无忌的侄子,曾多次在通利宝号典当物品,借款数额巨大。而郑裕从未催讨,反而时常送上厚礼。”

“长孙诠……”顾九卿想起高全密室中那封长孙诠的感谢信,“难道‘丁’就是通利宝号?或者,是长孙诠?”

“或许是,或许不是。”萧煜收起图纸,“但这是目前最可疑的线索。我已派人暗中监视通利宝号,但郑裕此人老奸巨猾,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不得。况且,若他真是‘丁’,又与长孙府牵连甚深,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朝堂震荡。”

“那对玉珩呢?”云澜忽然开口。

萧煜抬眼看他,凤目中闪过一丝了然:“云老板也想到此处了?不错,魏王妃寿宴,是个机会。届时朝中重臣、皇亲国戚多会到场,郑裕作为长安富商,很可能也在受邀之列。而那对御赐玉珩,必会陈列。若能在那时确认玉珩是否残留‘夫人’的气息,或可一举两得。”

“世子也怀疑魏王妃?”顾九卿问。

“不是怀疑,是查证。”萧煜纠正道,“王槐是‘乙二’,魏王妃是王槐堂妹。高全密室中有与魏王府往来的记录。这些线索都指向魏王府,不得不查。但陛下对魏王颇为宠爱,若无铁证,不可妄动。寿宴,便是最好的查证之机。”

他看向云澜:“云老板,届时要接近那对玉珩,恐怕不易。陈列御赐珍宝之处,必有重兵把守。你可有把握,在不触碰器物的情况下,读取其中记忆?”

云澜沉默片刻,道:“需在三尺之内,且需器物本身蕴含较强的‘岁月痕迹’。若那玉珩确是古物,且曾被‘夫人’长期贴身佩戴,或许可以。但若是匆匆一瞥,或器物记忆淡薄,则未必能成。”

“三尺……”萧煜沉吟,“寿宴陈列,宾客只能在丈外观看,且有护卫隔开。需得想个办法,让你能再近些。”

“或许,可以从陈列的规矩入手。”顾九卿思索道,“按制,御赐珍宝陈列时,需有专人讲解其来历、典故。若能争取到讲解之职,便可名正言顺地靠近器物,甚至……亲手捧持示众。”

“讲解之职,多由王府长史或宫中派遣的内侍担任。”萧煜道,“不过……此次寿宴,陛下可能会派内侍省派人前去宣旨赏赐,并负责部分御赐器物的讲解。高全已倒,内侍省正缺人手。或许,可以运作一番。”

他看着云澜:“云老板可愿暂时委屈,扮作内侍省派出的典籍宦官?以你对古物的见识,担当此职,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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