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张大人去世后,其子曾回来整理遗物,但不久便匆匆离去,许多东西都没带走。”孙茂低声道。
顾九卿走到书案后,仔细查看。案上有几封未写完的信札,墨迹早已干透,内容多是寻常家书或与友人的诗词唱和,并无特别。抽屉里空空如也。
云澜则缓步在书房中踱步,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书籍、倾倒的花瓶、歪斜的挂画。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书架边缘,又蹲下身,查看地面灰尘的痕迹。
“有人来过。”他突然开口。
“什么?”顾九卿转身。
“看这里。”云澜指着书架旁一处地面,“灰尘的厚度与周围略有不同,且有轻微的拖拽痕迹。时间……大概在半年到一年之间。不是张家人整理遗物时留下的,那时痕迹应该更杂乱。这痕迹很轻,很小心,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顾九卿蹲下细看,果然如云澜所说。他起身,环视书房:“会是谁?在找什么?”
“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账册’。”云澜直起身,走到西墙一副山水挂画前。画已褪色,裱糊的绫边也破损了。他伸手在画后的墙壁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咚……”
声音有异。
顾九卿快步上前,两人合力将挂画取下。画后的墙壁看起来并无异样,但云澜沿着砖缝仔细摸索,在齐腰高处,按住一块砖轻轻一推——
“咔”一声轻响,砖块向内缩进半寸,随即旁边三块砖一起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
“被拿走了。”顾九卿脸色沉了下来。暗格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取物之人手法并不精细。
“未必。”云澜却俯身,从暗格角落拈起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碎屑,放在鼻尖轻嗅,“是朱砂和胶混合的印泥碎屑。这里放过印章,或者……需要盖章的东西。”
账册需要盖印吗?
“去寝居看看。”
张谦的寝居在后院正房。屋内陈设更为简单,一床一榻一柜而已。床帐早已撤去,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云澜的视线落在靠窗的榻上。榻上放着一个青瓷枕,枕头表面有细密的冰裂纹,釉色温润,是件不错的器物。但在这积灰满布的房间中,这瓷枕显得过于干净了。
他走过去,拿起瓷枕。入手微沉,轻轻摇晃,内部似有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细碎的东西。
“这枕头……”顾九卿也注意到异常。
云澜将瓷枕对着窗外光线仔细端详。在枕头底部,发现了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接缝。他指尖运起巧劲,沿着接缝轻轻一旋——
“咔哒。”
瓷枕竟从中间分开,一分为二!而中空的内腔里,赫然塞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细长物件!
顾九卿呼吸一滞。
云澜取出那卷东西,解开油布。里面不是账册,而是三支用蜜蜡封存的铜管,每支约手指粗细,三寸来长。铜管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是密信。”顾九卿接过一支,对着光看,蜜蜡封口完好,“需要专用工具才能开启而不损毁。”
“张谦果然留了后手。”云澜将另外两支也递给他,“他将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日用品里。书房暗格是幌子,即便被人找到,也只会以为东西已被取走。”
“可这瓷枕如此明显,为何没被拿走?”赵成疑惑道。
“因为太明显了。”云澜将瓷枕合拢,放回原处,“在搜查者看来,若真有重要物件,必是藏在暗格、夹墙等隐秘处。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瓷枕,反而最安全。况且……”
他顿了顿:“这瓷枕,本身也有些特别。”
顾九卿看向他。
“这是‘回魂枕’。”云澜轻声道,“唐代墓葬中偶有出土,据说能让枕卧者梦见前尘往事。多用来陪葬,少有在世间流传。张谦将此枕放在寝居,或许……不只是为了藏东西。”
顾九卿心头莫名一寒。他将三支铜管小心收好,正欲说话,院中突然传来孙茂压低的声音:
“大人!有人往这边来了!不止一个!”
顾九卿与云澜对视一眼,迅速吹熄手中的火折子。四人悄声退到窗边,透过破败的窗纸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三个穿着褐色短打、作仆役打扮的汉子,正从后院月洞门走进来。他们脚步很轻,动作却透着一股干练,目光机警地扫视着院落。
“不是官差。”顾九卿低声道。这三人的气质,更像是江湖中人,或者……豪门圈养的打手。
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口的汉子,他扫了一眼正房,对手下吩咐:“搜仔细点,特别是书房和卧室。主人说了,东西可能藏在砖缝、地板或者家具夹层里。”
“是!”
三人分头行动,一人径直朝书房走去,另一人走向厢房,那方脸汉子则朝着正房而来!
顾九卿握紧刀柄,看向云澜。云澜轻轻摇头,指了指房梁。
四人都是身手敏捷之辈,悄无声息地跃上房梁,隐在阴影中。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方脸汉子走了进来。
他先扫视了一圈屋内,目光在床榻、衣柜处停留片刻,随即开始仔细搜查。他敲击墙壁,挪动家具,甚至趴在地上查看地板缝隙,手法相当专业。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了榻上那个青瓷枕。
方脸汉子走过去,拿起瓷枕,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他也发现了这瓷枕过于干净。他试着拧了拧,瓷枕纹丝不动——云澜方才合上时,已用暗劲锁死。
汉子皱了皱眉,将瓷枕放下,又在屋内搜寻一番,一无所获,这才退出房间。
“大哥,书房没有!”
“厢房也没有!”
另外两人也回来禀报。
方脸汉子眉头紧锁:“怪了,主人明明说东西应该就在这里……难道已经被取走了?还是张谦那老狐狸根本没留?”
“大哥,现在怎么办?”
“撤。”方脸汉子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回去禀报主人,再做定夺。”
三人迅速离开,脚步声渐远。
梁上四人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对方真的离开,这才轻身落地。
“他们也在找东西。”顾九卿脸色凝重,“而且他们的‘主人’,显然知道张谦藏了某物在此。会是‘窥天阁’的人吗?”
“不像。”云澜摇头,“‘窥天阁’行事更加隐秘,不会派这样明显是打手的人来。这些人,倒像是某位权贵府中的私兵。”
他走到窗边,望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他们口中的‘主人’,或许就是此案真正的幕后之人。张谦留下的密信里,恐怕就有此人的身份。”
顾九卿按了按怀中那三支铜管:“必须尽快破译。回大理寺?”
“不。”云澜转身,“回哑舍。大理寺内,未必安全。”
四人悄然离开张宅,嘱咐看门老仆不得声张今日之事,便分头离去。顾九卿与云澜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哑舍。
一进店门,赤芍便迎上来,神色有些不安:“老板,顾大人,你们刚走不久,就有个货郎在店外转悠,不像真做生意的。我按您的吩咐,没有打草惊蛇,但他往门缝里塞了这个。”
她递过一张折叠的纸条。
云澜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井中有路,亥时自来。”
没有落款。
顾九卿心头一震:“井?什么井?难道是……”
云澜的目光,缓缓投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