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了得有二十来分钟。

叶知秋的声音一直挺稳的，但隔着玻璃门，还是能听出点不对劲。「数据不对」、「得推迟」、「备用方案」、「今晚必须看到风险评估」……几个词儿蹦出来，带着凉飕飕的味儿。

苏沐辰把书合上了。

他没凑过去，也没弄出什么响动，就坐在原地看着她。她站在客厅当间儿，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有时候说得急，有时候就光听着。外头海光晃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下颌线绷得有点紧——那是她全神贯注时候的样儿。

他看见她手指头无意识地敲自己大腿，那是她想事时候的小动作。也看见她手抬起来几回，像是要往胃那儿捂，可又半道儿停住，硬生生落回去了。从接电话起，她那眉头就没真正松开过。

最后那句“按预案走”说完，她挂了电话，但没立刻转身。对着窗外那片亮得刺眼、好像永远没烦恼的海，她站了快一分钟。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先狠狠压下去。

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啥了，就眼睛里还留着点没收拾干净的锐气。

“下午有急事要处理，走不开了。”她走到自己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边上，蹲下，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个东西——一个正红色的丝绒抽绳小袋，鼓鼓囊囊的，上头用金线绣着个挺扎眼的“囍”字。她把袋子递给走过来的苏沐辰，“节目组那边得协调一下，下午的集体活动，把我们这组的时间往后挪，实在不行就我们单独延期补。”

她话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拿这个去找导演和现场制片。表达下歉意，一点心意，请大伙儿喝杯下午茶，辛苦他们调整了。”

苏沐辰接过那个红艳艳、带着喜字的小袋子。手心一沉，他立马明白里头是啥了。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行，我去说。”

观察室，大屏幕的特写正好怼在那只红喜袋上。

主持人阿雅“咦”了一声，笑起来：“这袋子好眼熟啊！是不是之前叶总和苏老师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给记者发喜糖用的那种？”

一个年轻嘉宾立刻兴奋地接话：“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当时热搜上还有图呢，就是这种红底金喜字的袋子！叶总当时给现场记者人手一包，说是‘金豆喜糖’！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巧克力或者高级糖果，后来才有在现场的记者偷偷说，里头竟然是真的小金豆！我羡慕哭了！”

另一个也凑过来：“没错没错！我也刷到过这个，当时还以为是夸张说法呢，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得津津有味：“哦？用金子当喜糖？叶总这手笔，可不是一般的大方啊，看来这回结婚，是打心眼里高兴？”

王静殊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了半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她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叶总选这喜糖类型……还挺老派的。”她的话听着挺中立，但“老派”俩字搁这儿，怎么品都带着点别的味儿。

陈序列看着屏幕，没吭声，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苏沐辰平静接袋子的动作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别墅里，苏沐辰拿着红袋子出了门。

叶知秋已经坐回了窗边的书桌前，笔记本、平板、手机支架眨眼间就位。她戴上那副防蓝光眼镜，整个人“唰”一下就被拽进了另一个空间。窗外的海浪声、隐约的嬉闹声，瞬间成了遥远的背景板。

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成了屋里唯一的焦点。

节目组后台工作间。

导演和现场制片正对着流程单商量事儿，看见苏沐辰进来，赶紧停下，笑着迎上来：“苏老师，您来啦？是叶总那边有什么安排吗？”

苏沐辰把那个红色喜字袋放在桌上，态度诚恳：“导演，王制片，不好意思打扰。知秋临时有紧急公务必须马上处理，下午的活动我们实在参加不了了，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导演立刻摆手，语气特别理解：“哎哟，苏老师您太客气了！叶总的工作要紧，我们完全理解！流程好调整，您让叶总千万别有压力，安心处理事情就行！”

制片也点头：“是啊苏老师，没关系的！我们把您二位的部分往后顺延或者单独安排时间补录，一点都不麻烦，放心！”

他们答应得特爽快。苏沐辰便把那个红袋子往前轻轻推了推：“不管怎么说，还是给各位额外添了工作量。一点小心意，给大家买杯咖啡提提神，辛苦各位了。”

制片客气地笑着拿起红袋，入手一沉。她一边说着“叶总和苏老师太破费了……”，一边下意识地拉开了抽绳。

袋口朝下，轻轻一倒。

骨碌碌——

几颗圆滚滚、沉甸甸、金光闪闪的豆子，滚到了她手心里。

工作间里瞬间静了。旁边俩小助理眼睛瞪得溜圆。

导演也愣了，凑近些，从制片手心捏起一颗仔细看了看，抬头看向苏沐辰，脸上写满了惊讶：“这……苏老师，这太贵重了！真的就是调个流程的事儿，举手之劳……”

“一点小物件，不成敬意，给各位添麻烦了。”苏沐辰语气平和，“还请一定收下。”

导演和制片交换了个眼神，小心翼翼地把金豆收好。

“苏老师，请您和叶总千万放心！一切交给我们！绝对保证叶总工作不受半点干扰！有任何需要，随时招呼！”导演拍着胸脯保证。

“对！苏老师，一定替我们谢谢叶总！太破费了！我们肯定把后续安排得妥妥当当！”制片也赶紧接话。

苏沐辰微微点头：“麻烦各位了。”

观察室里，通过后台固定机位看到这一幕的众人反应各异。

年轻嘉宾们已经炸了：

“我的天！真是金豆！喜袋里装金豆！叶总壕无人性！”

“啊啊啊！早知道我应该去当现场工作人员的！血亏！”

“这哪是喜糖啊，这是硬通货！难怪效率这么高，换我我也立刻马上调流程！”

主持人阿雅也忍着笑，看向李教授：“李教授，你现在有没有后悔没答应我们把观察室直接放录制地旁边？”

李教授笑着点头：“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一片笑闹里，王静殊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她看着导演和制片那副受宠若惊、小心收袋子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等讨论声稍小了点，才淡淡地、像随口一提似的开口：

“叶总办事，总是这么……周全。”她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啥情绪，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真在琢磨，“不过我就是有点好奇，每次遇到需要沟通的时候，都要让苏老师拿着这样的‘心意’去……苏老师会不会也觉得挺累的。”

她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点似是而非的关心，却巧妙地把“金豆”从“顶级礼节”挪到了“重复劳动”的筐里，顺便把苏沐辰放到了那个“不得不跑腿”的位置上。

观察室安静了一小下。

陈序列这次没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苏沐辰沉稳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掠过几个还在兴奋讨论的年轻嘉宾，最后才平静地开口：

“累不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他声音不高，但挺清楚，“至少从结果看，事情顺利解决了，节目组感受到了超预期的尊重，叶总的工作时间也保住了。苏老师看起来，是个更看重实际问题能不能妥善解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