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霞公府。

门铃响得轻快。林朗几乎是哼着歌进来的，电脑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撂，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

“稳了！”他鞋都没换好就凑到苏沐辰跟前，“我回去托人把那三个项目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制作团队干净，赞助商背景清楚，合同范本也没挖出什么坑！特别是那个‘演技本位’网综，团队是真想做事，赛制也公平！”

苏沐辰接过张姨递过来的豆浆，点了点头：“那就联系吧。”

“那我这打！”林朗搓了搓手，拿起手机，翻出号码。阳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侧脸上，连拨号时的等待音都显得轻快。

第一个电话，打给那档网络综艺的制作人。

“王导，您好您好，我林朗……对，关于苏沐辰老师合作的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林朗带着笑意的声音。苏沐辰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几秒钟后，林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啊，已经定了？这么快……上午刚定的？哦，理解理解……好，那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电话挂断。他放下手机，耸了耸肩：“说是上午刚定了人。没事，咱们还有备选。”

第二个电话拨出去。这次等的时间长了些，林朗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依旧热情。苏沐辰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又过了两分钟，林朗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走回沙发前，坐下，动作有些沉。

“对方说，”他的声音有些干，“他们这季想主打‘家庭向’、‘稳定幸福感’，问我们有没有可能实现‘夫妻深度联动’。”他扯了扯嘴角，是个讥诮的弧度，“话里话外，还是要捆绑。”

苏沐辰的指尖在剧本边缘刮了一下，没说话。

“继续打。”林朗深吸口气，抓起那份更长的备选名单，开始逐一联系那些原本被放在次选、甚至保底位置的机会。

一个，两个，三个……

每拨通一个电话，林朗肩背的线条就僵硬一分。他的声音从热情到平稳，再到最后的近乎机械。客厅里的阳光无声地移动，从沙发滑到地毯，温度仿佛在流逝。

“名额满了。”

“方向有调整。”

“我们希望是能体现双方共同曝光的合作模式……”

“叶总那边如果方便的话……”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林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仰头靠进沙发背，盯着天花板上简洁的线条，胸膛起伏。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沐辰，”他声音嘶哑，带着疲惫的怒意，“我们被针对了。全方位的。星耀……或者说王静殊，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你，也告诉整个圈子：你苏沐辰，就算跟叶知秋结婚了，可离了星耀，什么也不是。你飞不出去，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所有的‘可能’，都变成‘不可能’。”

客厅里死寂。那杯早已凉透的豆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苏沐辰沉默地看着茶几上散乱的文件。那些曾代表机会和出路的纸张，此刻像一片片苍白无力的废料。他感到一种冰冷的东西从胃里漫上来，不是愤怒，而是更深、更钝的清醒——对规则、对权力、对自身处境的清醒。

就在这时，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铃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亮起：张姐。

苏沐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看了一眼林朗，林朗也睁开了眼，神色凝重。

苏沐辰按下接听，并打开了免提。

“沐辰啊……”张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利，但今天，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歉意和尴尬，“吃饭了没？”

“还没，张姐。”苏沐辰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做心理建设。“沐辰，姐……姐得跟你道个歉。”张姐语速快了起来，像是要一口气说完，“《夜行录》这个本子，沈知遥这个角色，姐是真觉得非你莫属，压了三年都没给别人看。但是现在……投资方那边，出了点变化。”

苏沐辰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您说。”

“新的资方进来，对主演阵容有‘综合考量’。”张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他们觉得……你现在虽然热度高，但争议也大，而且……而且跟星耀那边闹得不太愉快。他们担心后续会有不必要的麻烦，影响项目推进。所以……”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那句最残忍的话：“男主的人选，他们希望……换一个。姐尽力周旋了，但……资方的态度很坚决。沐辰，姐对不住你，这个角色，怕是不能给你了。”

最后几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苏沐辰的胸口。

连最后这片看似纯粹的、与叶知秋无关的、只关乎专业和认可的净土，也被现实的风暴席卷了。

林朗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想对着电话说什么，被苏沐辰用眼神死死按住。

苏沐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平静得可怕，也空洞得可怕：“张姐，我明白了。谢谢您……还特意告诉我。这个本子，您不用觉得抱歉，是我……时机不对。”

“沐辰……”张姐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这个圈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你先稳住自己，别着急。路还长。”

“我知道。谢谢张姐。”

通话结束。

忙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孤独地响着，然后停止。

阳光依旧耀眼，却再也照不进任何温度。

苏沐辰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轻微，像一声无声的坍塌。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背脊依旧挺直，但那个姿态里，透出一种彻底放弃抵抗的疲惫。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蓝天白云，城市在脚下繁华运转。一切都很好，除了这里。

“师兄，”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吓人，“路，好像真的，一条都没了。”

林朗睁开通红的眼睛，看向他。师弟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这比任何崩溃都更让人心头发冷。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空洞的“会过去的”，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被阳光照亮的绝望里——

苏沐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不是来电，是那种尖锐、急促、不容拒绝的视频通话请求。

嗡嗡的震动声撕破了凝固的死寂。

闪烁的名字是：叶知秋。

林朗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苏沐辰也怔住了。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那张永远冷静理性的职业照，此刻在疯狂震动的频率下，竟显出几分陌生的、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时差。她那边应该是……她怎么会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