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身体向前倾，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额头却瞬间红了一片。

“求你们……不要戴……求你们……”

她维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抵着对面，声音从下方闷闷地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求求你们……放过她……求你们……”

“我求你们了……”

光壁之外，捧着伏妖锁的修士动作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不断磕头哀求的谢宁。有人别开了视线，有人皱起眉头，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更多的人，脸上依旧是冰冷与不耐。

“谢师姐，此事关乎人界安危，非是私情可论。”有人冷硬地开口，“玄凤凰乃上古凶兽，其危害之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自愿伏法，已是最好结局，莫要再作无谓纠缠。”

“不……不是的……”谢宁猛地抬起头，额上一片红肿，眼中泪水疯狂涌出，她慌乱地摇着头，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不会害人的……她答应过的……她不会踏出此地……求你们……信她一次……就一次……求你们……”

她说着，又狠狠将额头磕下去。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不再只是抵着，而是用了力，实实在在地磕在那坚固冰冷的地面。每一下都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闷响。

“求你们……放过她……我求你们……”

“要锁……锁我……锁我好不好……把我的灵力抽干……把我的魂魄打散……怎么样都可以……求你们……放过她……”

“她不能戴那个……她会疼……她会死的……求你们……”

鲜血，从她磕破的额角渗出，顺着光壁滑下，与她脸上纵横的泪痕混合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绝望地重复着磕头与哀求的动作，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破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和呜咽，却依旧固执地念着：“求你们……求求……”

光壁之外，喻桐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那一声声沉闷的磕击，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比即将加身的伏妖锁更让她痛楚千倍万倍。

她看着师姐跪在那里，那个永远挺拔的师姐，那个她仰望追逐了那么多年的师姐，此刻却为了她，将尊严与骄傲彻底碾碎在尘土里，一次次将头颅磕向冰冷的地面。

“师姐……”喻桐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泪水终于决堤，模糊了视线，“不要……不要跪……你起来……你起来啊……”

她想冲过去，想扶起师姐，想擦掉她额上的血，想告诉她不要这样，不值得。

可她动不了。冰冷沉重的伏妖锁环，已经触到了她手腕的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师姐！你站起来！！”喻桐嘶声喊道，泪水奔涌，“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这样！你起来——！！”

谢宁仿佛没有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却已经无力回应。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锁链。她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那一句句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上。

她甚至尝试伸出手，徒劳地想要穿透光壁，去抓住最近那名修士的衣角。手指碰到的是无形的阻隔。

“求您……我求您……”她看着那名修士，“高抬贵手……放过她……我给您做牛做马……我发誓……我的所有的东西都给您……我的命也给您……求您……”

那修士眉头紧皱，猛地甩了一下袖子，像是要甩开什么不洁的东西，别开了脸，对同伴催促道：“还等什么？快些！”

锁环，套上了喻桐纤细的手腕。

“咔嚓。”

那声轻响，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谢宁最后的理智堤坝。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她嘶哑破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不是这样的！！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她疯狂地扑向光壁，双手不再是拍打，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抠、去抓、去撕扯那无形的屏障！指甲在光滑坚韧的光壁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瞬间全部断裂翻起，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想要撕开一个口子，想要冲出去，想要拦住那正在发生的、她无法承受的一切！

“喻桐！喻桐你挣开它！挣开啊！！”她隔着光壁，对着喻桐嘶吼，眼泪和额头上流下的血糊了满脸，让她看起来狰狞又可怖，“别让他们戴！求你了！反抗！像以前一样！你怎么能……怎么能让他们……”

怎么能让他们这样对你？！

第二道锁链缠上脚踝的“咔嚓”声响起。

谢宁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自己也被套上了锁链。她死死地盯着喻桐痛苦到扭曲的脸，看着她咬破的嘴唇，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剧痛。

“疼不疼……喻仔……你告诉我……疼不疼……”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颤抖，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师姐在这里……师姐在这里看着你呢……你疼……你就喊出来……你喊啊……”

喻桐听到了。她在无边的痛苦与神魂剥离的恐惧中，艰难地望向光牢里那个满身血污却又满眼破碎柔情的师姐。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师姐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快要将她溺毙的悲伤。

“师姐……”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不疼……你别看……”

“你骗我！”谢宁猛地打断她，声音又陡然拔高，尖锐刺耳，“你明明在疼！喻桐！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他们戴？！为什么？！你明明可以走的！你明明可以打他们的！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要为了我，把自己变成这样？

喻桐看着她，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我逃了，他们会怎么对你呢，”她看着谢宁，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我要保护你啊……师姐，你忘了吗。”

最后那道最沉重的颈锁，被高高举起，对准了她脆弱的咽喉。

死亡的阴影，永恒的禁锢，像冰冷的潮水，即将将她彻底吞没。

喻桐闭上了眼睛。

而光牢内的谢宁，所有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不要……”谢宁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发出蚊蚋般的声音，“不要戴……喻仔……我求你……不要……”

颈锁落下。

“咔嗒。”

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却如同天地崩塌的巨响，在谢宁耳边轰鸣。

幽蓝的光芒如同最恶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喻桐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如同鬼魅。那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谢宁的心脏，再反复搅动！

“啊——！！！喻仔——！！！”

三道锁链，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缠绕在喻桐的颈、腕、踝。幽蓝的光芒在她身上流转、侵蚀，让她如同一个正在融化的琉璃人偶。

喻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甚至连颤抖都变得微弱。她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三道锁链，在无声地宣告着她的囚徒身份。

挟持她的修士松开了手。

喻桐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尽管锁链沉重，尽管剧痛噬骨，尽管妖力尽失，神魂被封。

她还是站直了。

像一株被冰雪摧折、却依旧倔强挺立、不肯彻底倒下的枯竹。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凌乱披散的发丝，越过冰冷的光壁，准确地，落在了瘫坐在地、满脸血泪、失魂落魄的谢宁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谢宁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边无际的痛苦，也看到了一丝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温柔。

喻桐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对着谢宁，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惨淡的、破碎的，却也是谢宁此生所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师姐，别怕。

笑过之后，喻桐转过了身。

背对着谢宁，背对着光牢，背对着这片曾让她眷恋、又让她绝望的人间。

沉重的锁链拖曳在地，发出冰冷刺耳的“哗啦”声。

她被修士押解着，一步一步，踉跄而却挺直地，朝着远离谢宁的方向走去。

谢宁瘫坐在光牢里，眼睁睁看着那道被锁链缠绕的、踉跄却挺直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与破碎的废墟尽头。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永无止境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