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回到径斜山时,暮色已彻底沉落,天边最后一丝血红的残光也被墨蓝色的夜空吞噬。
她推开门,寒气与黑暗一同涌出,并未让她感到半分不适,反而有种沉入熟悉冰层的麻木。
她走到案几边,指尖凝起一点灵火,正欲点燃烛台——
“谢修士!”
一个急促惊慌的声音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撞破了山夜的寂静。
谢宁指尖灵火倏地熄灭,她霍然转身。门口,喻晓的身影跌跌撞撞扑进来。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侍女衣衫,外面胡乱裹了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一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谢修士……”喻晓抓住门框,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小姐她不见了!”
谢宁心头猛地一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几乎瘫软的身体:“怎么回事?慢慢说!”
“白天小姐还在正殿召集天衍宗剩余的几位长老和执事,商议如何安置伤者、清点损失。她说要静一静,晚膳不必叫她……我酉时初去送茶,屋里就没人了!我以为她去了别处,可等到戌时,各处都找遍了……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猛地抓住谢宁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后山……后山的禁制有被强行破开的痕迹!很微弱,但确实是新的!还有……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小块撕裂的鹅黄色锦缎,边缘参差,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正是韩熙遥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件鹅黄披风上的料子。
锦缎上,用血画了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符号——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首尾相衔的狰狞蛊虫。
神州之蛊的标记!
谢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时候发现的禁制痕迹和这个?”她声音绷紧,带着寒意。
“就在刚才……在后山……”喻晓声音嘶哑,“谢修士,求您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冷静,”谢宁强压着焦躁,“带我去看后山禁制。”
后山。
一处隐蔽的岩壁前,原本无形的灵力屏障果然被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裂缝边缘残留着阴冷邪祟的气息,与那锦缎上血符的气息同出一源。
地上,有几行杂乱的足迹,深浅不一,明显属于不同的人。
谢宁蹲下身,指尖凝聚灵力,拂过那道禁制裂缝和残留的气息。那阴冷之感如跗骨之蛆,试图侵蚀她的灵力,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活性。
“是神州之蛊的人,没错。”她站起身,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愈发冷峻,“不止一个。修为不低,且擅长隐匿和破禁。他们是有备而来。”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抓小姐?之前就刺杀过她好几次……到底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这也是谢宁的疑问。
韩律横已死,天衍宗名存实亡,韩熙遥对神州之蛊还有什么价值?值得他们几次三番冒险潜入,甚至这次不惜暴露行踪直接掳人?
“你们之前有过节?或者说,韩熙遥身上,有什么他们非要得到不可的东西?”谢宁看向喻晓,目光锐利。
喻晓茫然地摇头:“她虽骄纵些,心气高,但绝不是会与这种邪祟组织结下死仇的人……而且她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啊……”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除非是因为她父亲做了什么,波及到了小姐。”
这个猜测合理,却更令人心沉。
“立刻通知各派,请求协助搜寻。”谢宁当机立断,“天衍宗虽遭重创,但正道同气连枝,不会坐视不理。”
然而,当她们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回到尚有弟子值守的前山,发出传讯玉符后,等待她们的,却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
“谢师姐,不是我们不想帮,”负责联络的外门弟子一脸为难,捧着几道刚刚回复的传讯玉简,“青霞派回复,他们山门附近近日出现大批妖兽异动,疑似妖隙余波,精锐弟子皆被派往驻防,实在抽调不出人手……”
“凌云宗说,他们一位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突然走火入魔,正在举全宗之力压制,无暇他顾……”
“落月谷倒是愿意派几名弟子前来,但……她们谷中擅长追踪的几位师姐,前几个月误入陷阱,重伤未愈……”
“还有这几派,回复皆是类似,要么自顾不暇,要么重要人手皆有要务……”
一道道回复,如同这越下越大的雪,冰冷地堆积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修真界在经历了妖隙之乱、韩律横叛变、各派皆损失惨重后,早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人人自危,资源匮乏,精锐折损。往日里“同气连枝”的誓言,在生存与宗门延续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是不想帮,是真的……分不出手了。
喻晓眼中的光,随着一道道玉简的回复,一点点熄灭下去。她原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此刻只剩下彻底的茫然与冰冷,整个修真界,竟无一派能伸出援手。
“那……那神州之蛊的老巢呢?”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如果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是不是可以……”
谢宁闭了闭眼,声音干涩:“神州之蛊行踪诡秘,据点遍布神州,狡兔三窟,其真正的大本营所在,从未有人确切知晓。他们就像影子,藏在最肮脏的阴影里,除非他们自己现身,否则……”她没再说下去。
找不到援手。找不到敌人老巢。
韩熙遥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茫茫雪夜与无边的黑暗里。
无力感铺天盖地,将两人彻底淹没。
谢宁站在冰冷的殿廊下,望着漆黑的天幕和飞舞的雪花。袖中指尖冰冷,心口那株玄凰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传来细微的、不安的悸动。
她想起喻桐抓住她手腕时,那双含泪却执拗的眼睛,那句“你要活着”。
也想起韩熙遥骄纵却并不真的坏心肠的模样,想起她失去父亲后强撑的坚强,想起她白日里还在为宗门残局殚精竭虑……
都是她要守护的人。
可她现在,连其中一人的下落都找不到。
力量。她从未如此刻般,渴望拥有足以扭转乾坤、照破一切迷雾的力量。可现实是,她连这漫天风雪中的一丝踪迹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