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个巨大石窟冰冷的地面上。穹顶孔洞洒落的天光依旧,只是那束光下,原本跪姿持伞的石像,已然碎裂,化作了一地斑驳的碎石。
而原本合拢的伞,此刻却悬浮在半空,通体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乌光,伞柄微微倾斜,正对着一脸茫然的喻桐。
喻桐下意识地伸出手,那伞仿佛有灵性般,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入她的掌心。在接触的刹那,伞身乌光一闪,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造型古朴精致的黑色小伞挂饰,自动系在了喻桐的腰间,与她金塔悬挂在一处。
而目睹这一切的谢宁瞳孔骤缩,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三尊无面石像!
三件同源法器!
“妖隙再开,三魂齐聚,万万生灵,命悬一线!”
如果说她最开始的猜想就错了,如果法器是锁,不是魂……
那么“三魂”只可能是——
被法器封印的魂魄!
一个人,被分魂镇压于三处绝地?何等深仇大恨,抑或……是何等可怖的存在,需要以如此狠绝的方式永世禁锢?
结合记忆中所见,封印魂魄之人大概率是喻砚,那么被封印的又是谁。
心血为引,苍生得渡又是什么意思。
心血……玄凰花就在她心口!
她猛地抬头,看向正低头好奇打量腰间新挂饰的喻桐。那双杏眼依旧灵动,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但在谢宁此刻的眼中,却仿佛与记忆中那枚悬浮在石窟中央、流转着暗金与赤红纹路的巨蛋重合在了一起。
蛋……
就是喻桐。
所以,她会被吸引到丹山!
所以,那上古荥妖会称她为主人!万妖会朝拜!因为她是妖族中至高无上的皇者血脉!
所以,这三件属于喻桐父亲的法器,才会与她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和归属!
这一切的谜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们的命运,早在三百年前,甚至更早,当喻砚将玄凰花种入她心口,将新生的蛋托付给她时,便已紧紧系在了一起。她是守护者,而喻桐,是被守护的、关乎未来命运的关键。
谢宁看着喻桐,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师姐?” 喻桐察觉到谢宁异常的目光,抬起头,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谢宁凝视着喻桐的眼睛,那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复杂难辨的面容,因果线在这一刻骤然收紧,勒得她喉头发苦,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剧震从未发生。
喻桐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但她向来最听师姐的话,只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乖顺地点了点头。
“走吧,”谢宁率先转身,望向山下隐约的路径,“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下山。来时路似乎变得格外短,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却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滞重。山风掠过林梢,带走最后几片枯叶,也带走了午后残存的暖意。
很快,到了岔路口。
谢宁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喻桐。少女站在微凉的暮色里,脸上犹带着几分惊魂甫定的苍白,眼神却依旧依恋地锁在她身上。
心底那处被玄凰花扎根的地方,泛起细密绵长的疼。
她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揉揉喻桐的发顶,指尖却在触及那柔软发丝前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对方肩上,力道克制。
“照顾好自己。”她低声道,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
喻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或挽留,只是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谢宁正欲收回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绷得发白,像是在抓住湍流中最后一根浮木。
“师姐。”她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近乎决绝的颤抖,“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宁看着被她攥紧的手腕,没有挣开。
“无论发生什么事,”喻桐吸了吸鼻子,眼神亮得骇人,死死盯着谢宁的眼睛,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对方的魂魄里,“你都要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像某种不容违逆的誓言:
“一定,要活着。”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摆。
谢宁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喻桐眼中那份执着,忽然彻底明白了预言最后那句“心血为引,苍生得渡”意味着什么。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喻桐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留恋般在她腕间皮肤上划过一道微凉的痕迹。她后退一步,深深看了谢宁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师姐永远烙在眼底。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方跑去。很快变成一片虚无。
谢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腕上被喻桐攥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抬起手,看着那片微红的皮肤。
看来上次在心魇中自戕确实吓到她了。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她知道,此一别,前路再无安宁。
而那句承诺,重逾山海,或许也将成为她未来……唯一的生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