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司空长风闻言拊掌一笑,“若是让顾兄听得你这般评说他,少不得要提着剑寻你切磋几回。不过这少年根骨天赋确是上佳,眼下境界虽未显山露水,但论根基之扎实沉稳,恐怕不输唐莲多少”
“如此一来,日后庐陵更非任人窥探之地了”
“那是自然”
下方宴席间,孟禾言已安然落座于安昜侧手方的桌案旁。他接过安昜递来的一方素帕,帕中躺着一枚通体黝黑、细如牛毫的短针,和一柄锈迹斑斑且焦黑弯曲的匕首。他先将匕首翻了翻,除了损毁严重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指尖转而拈起短针,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端详,只见针身并非笔直,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妙弧度,针尖处更是有异于常针的极细微倒刺与放血槽。
“不过是费心寻几位可靠巧匠罢了,安娘子不必言谢,”孟禾言语气温和,目光却专注,“且如椿寿所言,安娘子于我孟家,远不止是我的救命之恩,多年来的扶持点拨,更令孟家受益匪浅。力所能及之事,自当全力以赴,岂有推拒之理,”他沉吟片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针身,“只是此针看似寻常,但针尖与针身的这些独特设计,用于近身突袭或暗中防护,确能起到出其不意、以柔克刚之效。不知安娘子从何处得来这般精巧又……危险的物件?”
“游医途中,偶然所得,”安昜看着孟禾言手中那枚在阳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黑针,语气平淡。她没有解释这针的来历——朔方城那日刺杀后,拾壹在那焦土枯骨中寻到的‘遗物’之一,若非是好运,让这针刺入了身体,怕是就不是取针静养那么简单了。她只道:“有劳孟三兄费心,看能否依样打造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孟禾言察言观色,不再多问,小心将二者包回帕中收好:“包在我身上,定寻最好的匠人,仔细揣摩,力求复原”
安昜正微微颔首,思绪却飘向那夜朔方城的火光与杀机,左肩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侧头,对上孟四近在咫尺、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孟四挑了挑眉,眼神示意她转头看前方。安昜不解其意,依言转头望去。这一看,却让她心头微微一跳,随即涌上一股想将手中茶盏扣在孟四头上的无奈——前方不远处,萧瑟不知何时也正望向这边,两人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萧瑟似乎也怔了一下,眸光深邃,隔着纷乱人影与喧闹声,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安昜只略一颔首,便淡然收回视线,顺手将手中拭唇的素帕不轻不重地甩在捂嘴偷笑的孟四臂上,“你如今是将看热闹的心思,全用在我身上了?且等着,下回我必好好装扮你一回”
“昜姐儿这可冤枉我了!”孟四接住帕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毫无惧色,“如此俏丽佳人当前,我眼中哪还容得下其他热闹?”她凑近些,指尖故作轻佻地勾着安昜手中帕角凑上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真实的懊恼,“早知如此,今日真不该让曹娘子将你打扮得这般招眼。若是被些不长眼的狂蜂浪蝶惦记了去,可如何是好?”
旁边苘麻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起身,直接跨步坐在了安昜与孟四之间的石凳上,硬生生隔开两人,转头对孟禾言道:“孟三郎君,您倒是管管令弟!这般言语举止,轻浮孟浪,哪有半分世家少主该有的持重模样?”
“曹娘子这可真是冤枉在下了!”孟四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神色,眨着眼,“显扬对昜姐儿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若是换了旁人,在下何曾会多看一眼?”
“孟显扬!”孟禾言低声轻斥,带着兄长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场合非同寻常,莫要失了分寸,平白惹安娘子不快,”转而对安昜歉然一笑,执壶为她添了热茶,“椿寿自幼被宠惯了,性子跳脱,安娘子莫要见怪。若是想去旁处赏花,不必顾忌我们兄弟,自便便是”
“孟三兄言重了,”安昜接过茶盏,微微一笑,冲淡了方才些许尴尬气氛,“显扬的性子我岂会不知?今日百花宴本是赏心乐事,大家随意些才好”
另一边,萧瑟在与安昜视线相触的瞬间,确有一刹的恍惚。平日见惯了她素衣简髻、不施粉黛的模样,此刻灯下看花,竟觉有几分陌生而惊心的明丽。待他回过神来,安昜已转回头去,侧脸线条柔和,正与身旁的孟氏兄弟低声谈笑,那月白身影的少年郎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她唇角微扬。
“萧瑟,发什么呆呢?”雷无桀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一掌拍在他肩上,“大师兄问我们要不要往前边挪挪,那儿看得更清楚些。”他顺着萧瑟刚才的目光瞥了一眼,咧嘴笑道,“你刚看安大夫那边,是想过去同坐吗?”
萧瑟收回视线,脸上恢复惯常的平淡:“她有故友相伴,我过去作甚,”说着便提步欲随唐莲往前走,余光却瞥见雷无桀另一只手正牢牢拽着首乌的胳膊。首乌梗着脖子,脸颊连着耳根都憋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孟四的方向,像是随时要冲过去。“你拦着他做什么?”萧瑟低声问。
雷无桀忙把萧瑟拉近些,一手仍不敢松开首乌,另一手拢在嘴边,凑到萧瑟耳旁用气声道:“快别提了!这小子一进来瞧见那孟四郎君挨着安大夫坐,脸就黑了。刚才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拽住,他怕是已经冲过去要找人家切磋武艺、以正视听了!你没看他气得耳朵都快红冒烟了?”
萧瑟瞥了一眼首乌那红得几乎滴血的耳廓,心下明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少年心性,护姐心切,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这孟四,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