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不欲听她扯皮,猛地甩开她的手,那老妇一时间失力,身子晃了晃,然后腰撞在墙上,痛得闷哼一声。
“哎……你,你不能这样对我老婆子啊!”
就在这时,黎佑清楚地听见一个极细微的嗓音,像是从五脏六腑里自己冒出来似的:“你看看那老婆子的眼神,哪是可怜?那是算计!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容易,实则她记得你上回赊账时顺手摸了摊上两个铜子儿……此时瞧着围观者甚多,正琢磨怎么当众嚷出来,叫你丢尽脸面呢。”
王掌柜显然听到那一番话,身子猛地一僵。
那声音说完恍若消失一般,再也没出现过。
王掌柜脸上本是不耐烦之色,听过那一番话之后心头被一股更汹涌的怒气涌了上来。
他看向老妇的眼神除却方才的恶意,又忽地多了被戳破秘密的羞愤。
“好哇!老婆子!”
我拿你几个铜子怎么了?你老婆子还能活几天?还不是带到棺材里也花不掉?!
他声音忽地拔高,将手里的鱼往摊子上狠狠一甩,腥臭的水溅到地上星星点点:“我说你怎么死咬着两文钱不放!原来是存了这腌臜心思!想讹我?我告诉你,没门!你那两个铜子儿,指不定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混丢了,想赖到我头上?”
老妇似没料到他说这么一番话,被他吓懵了,嘴唇颤动着久久未语,缓过神来后她声音发颤道:“我?我没有。王掌柜你怎能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王掌柜胸口不停地大幅度起伏着,倒是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和无端的挑衅。
他冷哼一声,随即声音正义凌然道:“街坊们都来听听!!这老货自己丢了钱,想讹诈我!还说我摸她铜子儿?我王某人行得正坐得直!我看是你这老不死的穷疯了,想钱想疯了!逮一个人就讹诈一人,偏偏我今天就不能如她意,让街坊们都瞧瞧看她究竟是什么货色!”
老妇人呆愣地站在原地,先是茫然,接着涌上来的是无尽委屈。
明明是王掌柜的不做人,为何说的!说的是我老婆子!
老婆子又做错了什么!我不过就是为了讨口饭吃。
那鱼怎么了,两文钱比其他家卖的少多了,不过就是刚刚死掉,不是活蹦乱跳的。
可你不就是为了贪便宜吗?连两文钱都不想出!
在王掌柜越来越不堪的辱骂声里,她最后终究还是怒了。
“你……你才不要脸!”
她微倾着身子,忍不住地哆嗦着嘴唇,声音颤抖道:“是你赊账不还!你……你上次还偷看隔壁刘娘子洗澡!别以为没人知道!”
老妇人这话声音虽小,却像压断稻草的最后一片雪花。
王掌柜的脸瞬间涨红,额角的青筋也随之清晰可见:“老贱货!你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他竟真扑了上去,粗鲁地抓扯老妇花白的头发。
老妇尖叫起来,随手抓起刮鱼鳞的钝刀胡乱挥舞着,不许他靠近。
场面乱作一团。
稷临却观察到,两人的口中都随着涎液而喷出一小口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呼出即散,但他明明瞧见那黑色尘埃,互相朝着对方心口方向飘去,接着便消失不见了。
黎佑感到自己心口微微一悸,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很痛,却带来一阵短暂的心慌和没由来的烦躁。
她看向身旁,风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胸口;木垚许神色忡忡地望着那妇人;连小婴都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唯有稷临和莫邪,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更沉了些。
二人之间的争吵最终被几个闻声赶来的街坊拉开。
王掌柜骂骂咧咧丢下一文钱,抓起那条鱼快步走了,背影带着仓皇和未消的戾气。
老妇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文钱无声地流泪。
方才那点被激起的怒气,早被更深的绝望和怨恨盖了过去。
黎佑听见,那道细微声音,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刚才那黑气?还有我们身上……”风栖低声问道。
“嗔毒。”
稷临看了他一眼,声音透着冷意接着道:“以恶语为刃,伤人伤己。我们身在此境,五感相连,嗔毒弥漫,自然受些波及。”
稷临看向王掌柜离开的方向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