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大学地质学院三楼,矿物分析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秋天不知不觉已经深了。
胡栗穿着合身的浅蓝色实验服,袖子挽到手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台电子探针显微分析仪的屏幕。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段青岩强制要求的),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追踪着屏幕上跳动的元素谱线。
“这里……铝硅比明显异常。”胡栗指着屏幕上一处波峰,转头看向身旁的段青岩,“跟我们在苍岚山采的那个蚀变带样品很像,但铁含量更高。”
段青岩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操作台边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胡栗椅背上。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过数据,几秒后点了点头:“嗯。可能是同源不同期的热液活动产物。记录下来,下午做薄片对照。”
“好嘞!”胡栗应得欢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
实验室里还有其他几个研究生在忙碌,大家早已对这对“地质学神仙眷侣+神级辅助”的组合见怪不怪了。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瞄一下,眼睛里除了羡慕,更多的是“这科学吗?这合理吗?但真的好好用”的复杂情绪。
自从胡栗恢复记忆、正式回归校园,并“有限度”地向学院说明了自身对矿物能量的特殊感知能力(在段青岩和陈伯伯的协助下,这份说明写得既科学又玄妙,既诚实又保留余地)后,他在段青岩研究团队中的角色就变得很特殊。名义上是段教授指导的研究生,实际上是团队里行走的“矿物雷达”——当然,这个绰号只在内部流传。
“胡栗,帮我看下这块标本的重点区域在哪里呗?”隔壁操作台的博士生学姐笑着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矿石,“我磨薄片磨得眼睛都要瞎了。”
胡栗接过标本,握在手里闭眼感受了两秒,然后很专业地拿起油性笔,在标本表面画了几个圈:“这里,这里,还有这个边缘。能量反应最强的是中间这个点,可能有硫化物富集。”
“谢啦!晚上请你喝奶茶!”学姐开心地捧着标本回去了。
段青岩瞥了胡栗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今天第二杯了。”
胡栗脖子一缩,讪笑:“那个……学姐盛情难却嘛……”
“糖分超标,影响判断力。”段教授给出科学结论,但看着胡栗那双写满“我想喝”的圆眼睛,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半糖,去冰,小杯。下班前喝掉。”
“耶!段老师最好了!”胡栗差点像以前当浣熊时那样摇尾巴,幸好及时克制住了,只是眼睛笑得弯弯的。
这样的午后平静而充实。胡栗很喜欢现在的状态——重新做回学生,学习热爱的地质专业,和段青岩一起工作,用自己特殊的能力(现在他已经能比较自如地控制感知的强度和范围)真正帮助到研究。偶尔还能偷偷享受一下作为“团宠”的待遇,被师兄师姐们投喂零食。
当然,最让他安心的,是段青岩始终在身边。即使在工作场合,段青岩也保持着专业和适度的距离感,但那些细微的关照——适时递过来的温水,对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和,在胡栗被复杂数据困扰时简洁精准的提点——都让胡栗感到踏实。
“对了,”胡栗处理完数据,忽然想起什么,“秦老板早上发消息,说新到了一批西南地区的矿物标本,问我们周末有没有空去看看。他说里面有几块‘感觉不太一般’。”
段青岩正在整理上午的分析报告,闻言动作顿了顿:“秦叔说的‘不一般’,通常意味着要么极有价值,要么极有问题。”
“那我们周末去?”胡栗眼睛发亮。他超喜欢去秦老板的奇石斋,那里就像矿物爱好者的乐园,而且秦老板总会给他讲很多有趣的行业见闻和民间传说。
“可以。”段青岩看了眼日程,“周六下午。上午你要去陈伯伯那里复查。”
“知道啦。”胡栗乖乖点头。虽然他已经完全恢复,但段青岩和陈伯伯还是坚持让他每三个月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确保那次神奇的“变身”没有留下任何潜在影响。
下班前,胡栗美滋滋地喝完了那杯半糖去冰的珍珠奶茶(段青岩盯着他倒掉了三分之一的小料),正在收拾书包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院办的行政老师张姐,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笑容和煦的中年男人。
“段教授,打扰了。”张姐笑着介绍,“这位是盛源矿业集团的刘总监,刘总监对您和团队近期发表的关于苍岚山蚀变带的那篇论文非常感兴趣,特地想来交流一下。”
段青岩站起身,神情是一贯的平静疏离:“刘总监,你好。”
刘总监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热情却不显过分殷切,很符合人们对成功企业高管的想象。他快步上前与段青岩握手,语气诚恳:“段教授,久仰大名!您在《地球科学》上的那篇论文我们技术部反复研读了好几遍,尤其是对蚀变矿物组合与深部隐伏矿体关系的推断,非常具有启发性!”
他的目光随后转向胡栗,笑容更深了些:“这位就是胡栗同学吧?我在论文作者栏看到你的名字了,年轻有为啊!”
胡栗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礼貌地点头:“刘总监好,我只是做了一些辅助工作。”
“谦虚了谦虚了。”刘总监摆摆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制作精美的文件夹,“实不相瞒,我们盛源矿业最近在西南某地也有一个勘探项目,遇到的地质情况与你们论文中描述的有相似之处。公司非常希望能与高校开展产学研合作,所以今天我冒昧来访,是想邀请段教授的团队,能不能考虑作为我们的技术顾问,参与这个项目的部分工作?”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项目介绍、合同草案,以及——胡栗眼睛微微睁大——相当可观的顾问费用报价。
段青岩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平静地问:“贵公司是如何选定我们的?地质领域相关的团队很多。”
刘总监笑容不变:“段教授说笑了。您和您的团队近几年在构造矿物学和找矿预测方面的成果有目共睹。特别是苍岚山的工作,听说在野外阶段就表现出极高的效率,我们相信这背后一定有独特的技术方法或思路。公司求贤若渴,自然希望与最优秀的团队合作。”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段青岩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锐利了一瞬。苍岚山项目的“高效率”,在学术界传开的版本是他们采用了创新的野外快速分析流程和精准定位方法,但行业内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种效率有些超乎寻常。盛源矿业的消息倒是灵通。
“感谢贵公司的认可。”段青岩语气依旧平稳,“不过我和团队目前手上有两个国家基金项目和一些横向课题,时间上可能……”
“理解理解!”刘总监立刻接话,态度更加恳切,“我们绝不强求,只是希望段教授能考虑一下。合作形式可以非常灵活,甚至可以先从简单的数据咨询开始。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胡栗一眼,“我们听说胡栗同学在矿物鉴定方面有特殊的天赋,我们项目上正好有一些疑难样品,如果能得到胡同学的指点,那真是求之不得。”
胡栗眨了眨眼,心里有点奇怪:他的“天赋”虽然在学院内部不是秘密,但对外应该没有特意宣传过。这个刘总监知道得是不是太清楚了一点?
段青岩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资料我先留下看看。具体是否合作,我需要和团队成员商议,也要评估时间安排。”
“当然当然!”刘总监连忙说,“不急不急。这是我的名片,段教授和胡同学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我。哦对了,”他又从包里取出两张制作精美的邀请函,“这周末我们集团在帝豪酒店有个行业交流会,有不少业内专家和新锐企业参加,不知二位是否有空赏光?多认识些同行,交流一下,总是好的。”
段青岩接过邀请函,扫了一眼:“看时间安排吧。”
“好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刘总监目的达成,礼貌地告辞。张老师也笑着跟了出去。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胡栗凑到段青岩身边,小声问:“感觉怎么样?那个刘总监好像特别热情。”
段青岩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印着“盛源矿业集团技术开发总监刘远”。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怎么样?”
“啊?”胡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段青岩在问什么。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刚才靠近刘总监时的感觉——不是嗅觉上的气味,而是他那种对能量和“气息”的特殊感知。
“唔……有点复杂。”胡栗努力形容,“他本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人的感觉。但他带来的文件夹,还有那张名片……沾着一点很淡的、‘不对劲’的能量残余。不强烈,但让人不舒服,有点像……锈蚀的金属混杂着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有点尖锐?”
段青岩若有所思:“和他接触过的东西,残留着异常能量。”他看向胡栗,“和我们在苍岚山矿洞里感觉到的那种,类似吗?”
胡栗仔细回忆对比,摇摇头:“不一样。矿洞里的能量虽然强,但是……怎么说呢,更‘自然’,虽然奇异但是感觉是环境的一部分。刚才那个,更像是什么东西‘污染’过的感觉。”
段青岩点了点头,将名片和邀请函收进抽屉,却没有动那份合同草案。“周末去见秦叔的时候,问问他对盛源矿业了解多少。”
“你觉得有问题?”胡栗好奇。
“过于精准的热情,通常背后都有精心的调查。”段青岩整理着桌面,语气平淡,“盛源矿业的主营业务确实包括西南地区的多金属矿,但他们以往的合作伙伴更多是另外几所矿业院校。突然找上我们,而且特别提到了你在矿物鉴定上的‘天赋’,这不是偶然。”
胡栗恍然:“你是说,他们可能是冲着我……的能力来的?”
“可能性很大。”段青岩看向胡栗,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你的能力虽然在我们可控范围内很有用,但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会很麻烦。他们可能不只是想找矿。”
胡栗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正常应对,保持警惕。”段青岩推了推眼镜,“拒绝合作的理由很充分。如果他们继续接触……”他顿了顿,“我会处理。”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胡栗却感到一阵安心。这就是段青岩,永远冷静,永远有预案。
周六下午,阳光正好。
秦老板的奇石斋位于云州老城区的文化街,门面古色古香,里面却别有洞天。前厅陈列着各种观赏石、矿物标本和玉石工艺品,后厅则是秦老板的茶室兼私人收藏室,只接待熟客。
胡栗一进门就像回了快乐老家,眼睛亮晶晶地四处看:“秦叔!新到的宝贝在哪儿呢?”
“哟,小胡来啦!”秦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家,穿着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他先跟段青岩打了个招呼,然后笑眯眯地拍了拍胡栗的肩膀,“又长结实了点!看来青岩把你养得不错。”
胡栗嘿嘿笑,下意识瞥了段青岩一眼,发现对方嘴角似乎有极淡的上扬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