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州大学回到别墅的路上,胡栗异常安静。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盖着段青岩放在车里的薄毯,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和鼻尖还残留着哭过的微红。那只从地矿楼学习室带出来的、属于“过去的他”的小地质锤,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是他与那个已然破碎、充满痛苦却又真实的过去之间,唯一的、有形的联系。
段青岩专心开车,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抚。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胡栗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那汹涌而来的、带着剧痛的记忆碎片。他只是将车载空调的温度调得更舒适一些,并选了一条相对安静、不那么拥堵的路线。
车子驶入车库,停稳。段青岩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胡栗:“到了。”
胡栗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锤子,又看了看段青岩,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和依赖。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抱着毯子和锤子,慢慢地下了车。
回到屋内,熟悉的环境和气息似乎让胡栗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而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前,脱掉鞋子,整个人蜷缩进沙发角落里,用薄毯将自己裹紧,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阳台的方向。
段青岩没有打扰他,先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又在其中一杯里加了一点蜂蜜。他将加蜜的那杯放在胡栗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喝点热的,会舒服些。”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胡栗的目光从阳台移向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抬眼看了一下段青岩,然后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低下头,小口啜饮着。甜丝丝、暖洋洋的液体滑入胃里,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惊悸。
一杯牛奶喝完,胡栗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小地质锤光滑的木柄,眼神依旧有些空茫。
“那个地方……学习室,”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真的经常在那里吗?”
“根据你的反应,应该是的。”段青岩没有给出绝对的答案,但语气是肯定的。
“我掉下去了……”胡栗的眼神里再次浮现出恐惧,身体瑟缩了一下,“从很高的地方……那块石头……我好像很想抓住它……”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手指收紧,“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浣熊了。”他的语气充满了自我怀疑和荒谬感,仿佛在讲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段青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平静地问:“还记得掉下去的具体地点吗?或者,那块你想抓住的石头,有什么特别?”
胡栗努力回忆,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沮丧地摇头:“记不清了……只觉得很陡,很高,石头……好像会发光?很小的一块……”他的描述极其模糊,无法提供有效的地理坐标。
段青岩并不意外。创伤性记忆往往是碎片化和扭曲的,尤其是涉及濒死体验的部分。“想不起来就先别勉强。”他说道,“你的身体需要恢复,记忆也是。”
胡栗沉默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地质锤。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个‘林学长’……也是地质学院的学生吗?他……现在在哪里?”
段青岩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端起自己的牛奶杯,喝了一口,才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回答:“很可能。至于他现在在哪里,需要查一下才知道。”他顿了顿,看向胡栗,“你对他的记忆,除了那张模糊的笑脸,还有别的吗?比如,全名?或者,他和你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
胡栗再次努力思索,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最终还是摇头:“没有了……只有那个画面,还有……感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感觉……他对我挺好的,像……像哥哥?”他不太确定地用了这个词,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来描述那种模糊的亲近感。
段青岩没有再追问。他将空杯子放回茶几,站起身:“你累了,去客房休息一下吧。晚饭时候我叫你。”
胡栗确实感到身心俱疲,那种记忆冲击带来的精神损耗远超身体上的伤口。他点点头,抱着小锤子和毯子,慢吞吞地走回了客房。
看着客房的门轻轻关上,段青岩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走回书房,关上门,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是他昨天通过校内权限调取的、关于一年前地质学院研究生“胡栗”失踪事件的加密档案。之前只是粗略浏览,现在,他需要仔细研读每一个细节。
档案记录得很简略,但核心信息清晰:胡栗,男,当时23岁,云州大学地质学院地质资源工程专业研一学生。于去年10月28日,随导师组织的苍岚山地区野外实践课程小组进山。期间因脱离小组独自进行样本采集,于当日傍晚失联。校方和当地救援队组织了为期一周的搜救,未发现其踪迹或遗体。鉴于失联地点地形复杂、多悬崖深谷,且超过黄金救援时间,最终于11月5日由校方和警方联合发布通告,推定为“意外死亡(失踪)”。档案附有当时的搜救报告、同学证言,以及一张黑白的一寸证件照。
段青岩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张证件照上。
照片上的青年,留着清爽的短发,对着镜头露出略显拘谨但干净的笑容,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着学生特有的青涩和朝气。正是他今天带回来的那个胡栗的模样,只是照片上的神态更鲜活,没有经历剧变后的迷茫与脆弱。
“胡栗……”段青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
一个活生生的、被法律和记录“宣告死亡”的人,此刻正躺在他家的客房里,因为记忆的碎片而痛苦颤抖。而他,从一个意外闯入他生活的毛茸茸小动物,变成了一个背负着失踪(死亡)谜案、身怀奇异能力的青年。
这其中的离奇与复杂,远超任何他曾经处理过的地质难题。
他继续往下翻阅档案。同学证言部分提到,胡栗失踪前对苍岚山某片区域的矿物分布表现出异常浓厚的兴趣,曾多次向导师和同学提及一些“可能存在的特殊蚀变或矿化现象”,并私下做了不少资料整理。失踪当日,他正是因为想独自去确认一片“可能有特殊发现”的岩层,才脱离了小组。
这与胡栗记忆中“想抓住一块发光的石头”以及他变回人形后对矿物的特殊感知能力,隐隐吻合。那片岩层,很可能就是他们发现古矿洞的区域,而那块发光的石头,或许与洞中引发变异的乳白色矿物有关。
至于“林学长”——档案中没有直接提及这个称呼,但在胡栗所在课题组的成员名单里,有一个叫“林致远”的研二学生,是胡栗的直系学长,也是当时野外实践小组的副组长之一。证言中,林致远表示胡栗失踪前曾和他简单讨论过想去探查的地点,他当时提醒过胡栗注意安全,但并未强行阻止。搜救期间,林致远表现积极,但最终一无所获。胡栗被推定死亡后,林致远似乎深受打击,不久后便申请了海外联合培养项目,离开了云州大学。
线索在这里汇聚,又在这里断掉。
段青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梳理、排列、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