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微的、像是东西掉落的声响从客厅传来。
段青岩动作一顿,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向外望去。
只见胡栗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从客房溜了出来,正蹲在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前,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眼巴巴地望着阳台里面。他的脚边,掉着一个沙发上的天鹅绒靠枕——看来是他刚才试图靠近时不小心碰掉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段青岩的目光,胡栗猛地回过头,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迅速直起身,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阳台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委屈的呜咽声(完全是无意识的)。
他想回阳台。想回那个有他熟悉气味的窝,有他的食盆水器,有他收藏的“宝贝”石头的角落。
段青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为一夜奔波和复杂局面而产生的紧绷感,忽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冲淡了些许。他走过去,没有责备,只是拉开了玻璃门。
温暖的阳光和阳台特有的、混合着植物与干净空气的气息涌了进来。
胡栗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迈步走了进去。他先是走到那个米白色的塑料窝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里面铺着的、柔软的灰色毛巾——那是他睡了很久的“床”。然后,他又走到角落,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他的食盆、水器,还有一小堆他收集的各种石头。他拿起那块最宝贝的磁铁矿,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打了个颤,却紧紧握在了手里,仿佛握着什么重要的信物。
他抱着石头,在阳台中央的阳光里蹲坐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回到故土般的安宁和满足。
段青岩靠在玻璃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晨光给胡栗瘦削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既脆弱,又奇异地与这个空间融为一体。
或许,对于刚刚经历了天翻地覆变化的胡栗来说,这个充满了旧日气息的阳台,才是他此刻最能获得安全感和自我认知的“锚点”。
“早饭好了。”段青岩没有打扰他太久,出声提醒,“吃完再过来。”
胡栗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段青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石头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站起身,乖乖地跟着段青岩回到了餐厅。
早餐摆在餐桌上。胡栗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剥好的鸡蛋和烤得金黄的吐司,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作为浣熊时,他的食物都是颗粒状或肉泥状,直接用手(爪)或者用食盆。而现在……
他试探着伸出手,想直接去抓碗里的勺子,但手指碰到温热的瓷碗边缘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眼神茫然地看着段青岩。
段青岩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勺子,做了个示范:“用这个,舀起来,送到嘴里。”他的动作慢而清晰。
胡栗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拿起勺子,手有些抖,舀了半勺粥,颤巍巍地送到嘴边,结果一半洒在了下巴和桌子上。他脸上露出懊恼和沮丧的神情,耳朵又红了一些。
“不急,慢慢来。”段青岩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事实,“多试几次就会了。”
胡栗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狼藉的桌面和自己弄脏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勺子,更加小心地尝试起来。这一次,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有一半顺利进了嘴。
食物的温暖和滋味似乎安抚了他。他不再那么紧绷,开始专注于填饱肚子,虽然动作依旧生疏得像刚学吃饭的幼儿。
段青岩一边吃着自己的早餐,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从握勺的姿势,到咀嚼吞咽的节奏,再到偶尔因为吃到喜欢的味道(比如烤吐司上的蜂蜜)而微微眯起的眼睛……这些细节里,依稀还能看到那只小浣熊贪吃时的影子。
一种奇特的、混杂着荒诞、责任、探究欲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怜惜感的情绪,在段青岩心底缓缓流淌。
他知道,带胡栗回家,只是这段更加复杂旅程的开始。
适应人类的身份,找回(或面对)丢失的记忆,隐藏那惊世骇俗的秘密,以及……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一切,都将在这个熟悉的别墅里,徐徐展开。
而第一课,从如何用勺子吃完一碗燕麦粥,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