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越野车终于驶入了云州市区。街道空旷,路灯尚未熄灭,与霓虹的残光交织成一片冷清的黎明色调。段青岩一夜未眠,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直接驱车驶向城南的一处高档住宅区,最终停在了自家别墅的车库里。
引擎熄灭,车库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将封闭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绝对的寂静瞬间取代了长途跋涉的噪音。
段青岩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揉了揉眉心,短暂的闭目缓解了一下眼部疲劳,然后看向后视镜。
后座上,胡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着。他裹着外套蜷缩在睡袋堆里,眼睛睁得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车库光滑的墙壁、整齐的工具架、以及那扇通往别墅内部的房门。他的眼神不再是昨夜那种纯粹的恐惧和迷茫,多了几分好奇和……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熟悉感与陌生感交织的忐忑。
这里对他而言,既是“家”,又不再是“家”。
“到了。”段青岩简短地说,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清冷的车库空气涌入车内。胡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身上过大的外套裹得更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警惕观察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动弹,像是在评估这个新(旧)环境的威胁程度。
“下来吧,没事。”段青岩伸出手,不是去扶,只是一个邀请和引导的姿势。
胡栗犹豫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动作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挪动着,从车里蹭了出来。双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他明显不适应地踉跄了一下,段青岩适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触手所及,能感觉到布料下瘦削的骨骼和微微的颤抖。
站稳后,胡栗立刻挣开了段青岩的手(动作快得像是本能反应),但也没有退开太远,只是站在车旁,目光有些贪婪又有些怯生生地扫视着车库里的每一个角落,鼻子也在轻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熟悉的气味——汽油、尘土、还有……属于段青岩的、那种干净清爽的气息,以及,隐隐约约的,从紧闭的门后透出的、更让他感到安心的“家”的味道。
段青岩没有催促,只是拿起简单的行李(主要是胡栗的衣物和一些应急药品),走到那扇通往室内的门前,用钥匙打开。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别墅内温暖的气息伴随着熟悉的、极淡的薄荷清香扑面而来。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照亮了光洁的木地板和简约的鞋柜。
胡栗站在车库与玄关的交界处,目光越过段青岩的肩膀,望向客厅。当看到那熟悉的米白色沙发、落地窗、长桌,以及更远处、隔着玻璃门隐约可见的阳台轮廓时,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眼神里的警惕被一种近乎泫然欲泣的依赖和归属感取代。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段青岩侧身让开:“进去吧。”
胡栗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还有些虚浮,可能是因为虚弱,也可能是因为对“用两条腿直立行走”这件事还不够熟练(尽管作为浣熊时他也经常人立,但感觉和受力完全不同)。他走进玄关,脚下是光洁的地板,不再是山野的泥土或粗糙的石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段青岩临时找来的、大了好几码的备用拖鞋,脚趾在里面不安地蜷缩着。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冲向客厅地毯或者阳台,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过于宽大的外套下摆,像是个误入大人世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孩子。
段青岩关上门,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他没有立刻安排胡栗做什么,而是先去检查了一下屋内的暖气(设定在舒适温度),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胡栗:“先喝点水。”
胡栗接过杯子,动作有些笨拙,双手捧着,低头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进干渴的喉咙,带来些许熨帖。他一边喝水,一边继续用眼睛探索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目光扫过沙发时,他的眼神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虽然他现在没有毛茸茸的耳朵可以动,但那种感觉还在),然后飞快地瞥了段青岩一眼,又低下头,耳朵尖泛起一点点可疑的微红。
段青岩假装没看见他这些小动作,自己也喝了几口水,然后说:“跟我来。”
他带着胡栗穿过客厅,走向一楼的客房。这间客房平时几乎不用,但王阿姨定期打扫,保持得很干净。段青岩推开门,里面是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简洁得像酒店房间。
“暂时住这里。”段青岩言简意赅,“浴室在隔壁,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你先休息一下,伤口不要沾水。我去准备点吃的。”
胡栗站在客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尤其是阳台玻璃门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里……离他以前的“地盘”好远。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慢慢走了进去,在床沿坐下。床垫的柔软让他有些不适应地挪了挪身体。
段青岩替他带上门,没有锁。
回到厨房,段青岩迅速而利落地开始准备早餐——简单的燕麦粥,水煮蛋,还有几片烤吐司。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高效,但思绪却并没有完全集中在食物上。他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联系陈伯伯预约检查;给胡栗准备合身的衣物;思考如何向他解释基本的生活常识和社会规则;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应对胡栗身上那些残留的、属于浣熊的习性。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