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岩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回到云州。
项目合作方的日程临时调整,导致野外采样和数据收集工作异常顺利,比预期提前完成。他本可以在项目地多留几日,处理一些后续文书,但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念——那盆放在别墅卧室窗台上的月季。那是姐姐段青玉上次来时硬塞给他的,说房子里有点生气才好。他虽嫌麻烦,但拗不过姐姐,只得应下,并嘱咐定期来打扫的保姆王阿姨帮忙照看。
离开前,王阿姨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说花好像有点蔫,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大。段青岩当时没太在意,此刻却莫名有些放心不下。那花若真死了,姐姐下次来肯定要念叨许久。
于是,他改了机票,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在夜色初降时回到了位于城郊的高档住宅区。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段青岩付了钱,拎着箱子走上台阶。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轻微声响。推开门,预料中的清冷空气并未扑面而来,反而隐隐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同于往常的气息。
段青岩动作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常年野外工作,五感比常人敏锐一些。这气息绝非灰尘或久未通风的霉味,也不是王阿姨常用的清洁剂味道。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属于活物的躁动感,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野生动物的膻味?
他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锐利的目光在昏暗中快速扫视。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鞋柜整齐,地面光洁。但职业习惯让他注意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异常——门口地毯的绒毛朝向似乎有被什么小型物体蹭过的痕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窗外透进的微弱路灯光下,运动轨迹有些不自然的扰动。
“进过小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小区安保严格,门窗也无撬动痕迹。或是……王阿姨带了宠物来打扫?这更不可能,王阿姨深知他喜静,且对环境卫生要求严苛。
段青岩按下心中的疑虑,打开了客厅的主灯。
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客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整洁、空旷、一丝不苟。他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目光如扫描仪般缓缓移动。
茶几上的玻璃碗,里面摆放的矿物标本……似乎有几颗的位置和之前记忆中有毫米级的偏差?他走近细看,又觉得可能是自己记错了。那些石头是他从各地带回来的,偶尔会拿出来看看,位置并不固定。
也许是王阿姨打扫时动过。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打算接杯水。手指刚触及冰箱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再次停下——冰箱门把手的下方,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几个极浅的、像是被什么细小钝物反复刮擦过的痕迹,非常不明显,但在光线下仔细看,能看出与周围光洁表面的差异。
段青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痕迹。不像是工具造成的,倒像是……动物的爪痕?很轻,很新。
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站直身体,没有去接水,而是放轻脚步,开始以一种近乎勘查现场般的严谨,无声地检查起一楼的其他区域。
卫生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目光扫过洗手池。池壁边缘,靠近下水口的地方,残留着几根极其细短的、深棕色夹杂灰白的毛发。不是人的头发。水龙头开关的旋钮上,似乎也有被什么东西抓握过的、极其轻微的磨损水渍。
段青岩用手指捻起那几根毛发,对着灯光看了看。质地较硬,有动物毛发的特征。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光。
看来,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位“不速之客”造访,并且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临时栖息地。从痕迹的轻微和分散来看,这家伙体型不大,行动谨慎,而且……可能还没离开。
段青岩关上卫生间的灯,退回到客厅中央。他没有感到愤怒或惊慌,反而升起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冷静的好奇。是什么动物?怎么进来的?目的何在?
他首先排除了常见的宠物猫狗,痕迹和毛发不对。鼠类?可能性有,但痕迹又稍显大了点。而且,那家伙似乎还试图打开冰箱和橱柜?这行为不太像普通啮齿动物。
需要更多信息。
段青岩决定先去卧室看看,顺便确认一下那盆月季的情况。他刻意没有开走廊的灯,借着客厅漫过来的光线,走向主卧。
推开卧室门,一股极淡的、属于动物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他按下开关,卧室大亮。
窗台上,那盆月季果然有些枝叶发软,但问题不大,浇点水就能缓过来。段青岩的视线从花盆上移开,落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
那里,靠近床脚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绒毛明显被压平了,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小小的凹窝,边缘还粘着几根和卫生间里同款的毛发。凹窝的大小和形状,依稀能看出曾有个团状物体在那里蜷缩过很久。
看来,这里是这位“客人”的主要卧榻之处。
段青岩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果然,其中一扇窗户的插销没有完全扣死,留下了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对于小型动物来说,这足够钻入了。大概是王阿姨上次通风后忘记关严。
谜题解开了大半。一只不知名的小型野生动物,通过未关严的窗户潜入空宅,在此借宿。
那么,下一个问题是:它现在在哪里?还在屋里吗?
段青岩关掉卧室的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夜灯。他退出卧室,没有关门,然后回到了客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工作,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之前看到一半的专业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
他在等。
如果那小家伙还在屋里,刚才的动静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它。它可能会试图逃离,或者,因为好奇而观察他。无论是哪种,他都需要亲自确认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段青岩耐心极好,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融入了夜色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动作,证明着他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段青岩以为那小东西可能已经趁机溜走,或者躲藏在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时——
“窸窣。”
极其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从客厅与餐厅交接处的那个高大盆栽后面传来。
段青岩翻书的动作停住,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但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吓到对方的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盆栽浓密枝叶的阴影下,缓缓探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一双圆溜溜、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警惕又充满好奇地望了过来,正好与段青岩沉静审视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月光透过客厅另一侧的落地窗,清清冷冷地洒进来,恰好将这一人一熊对峙的画面照亮了一半。
段青岩看清了那小家伙的全貌:一只体型瘦小、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浣熊。身上的毛发脏兮兮、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灰尘,唯有一双眼睛,在黑褐色“眼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灵动,甚至……给人一种超越了普通动物智慧的错觉。
那小家伙似乎也没料到会直接和房子的主人对上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向后抿去,喉咙里发出极其低微的、介于威胁和不安之间的“嘶”声,但并没有立刻逃跑,只是瞪圆了眼睛,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防御姿态。
段青岩也在观察它。瘦,太瘦了,肋骨在蓬松毛发下隐约可见。明明害怕得尾巴尖都在轻微颤抖,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饿得没了力气?
理性思维开始高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