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早晨，地面还没干透，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水汽和消毒水味。早自习前的走廊，瓷砖反着淡淡的光。

“班长！”

夏衍刚走到楼梯口，就被陈阳喊住。

“昨天你怎么自己跑了？把伞扔教室里，淋成那样。”

“你不也跑回来了。”

“我不一样，我习惯了。”陈阳凑近一点，“不过你昨天那操作，很不像你。”

“哪一点？”

“把伞留给林屿啊。你平时不是那种会为了谁破例的人。”

“你观察得挺细。”

“那当然，我也是有实验精神的。”陈阳嘿嘿一笑，“我昨天观察到一个重要现象。”

“什么？”

“林屿今天早读来得特别早。”

“那是他的生物钟。”

“不，他是跑着来的。”

夏衍脚步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鞋尖上有水。昨晚雨停了，地面还湿，说明他在跑，而且跑得很急。”

“你这是过度解读。”

“你看，‘过度解读’这四个字，你最近也用得挺多。”陈阳摊手，“我想说，你们俩最近都在互相影响。”

“比如？”

“比如你开始破例，他开始提前到校。这不就是变量之间的相互作用吗？”

楼梯拐角处，苏晓抱着一摞练习册，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刻意避开他们的对话。

“我先去教室。”陈阳挠挠头，“你们这话题，我还是不参与了。”

他一溜烟跑上楼梯。

夏衍站在原地，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也沾着水，只是没那么明显。

“在观察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衍回头：“你鞋尖。”

林屿下意识看了一眼：“昨天雨太大，今天地还没干。”

“你昨天跑得很快？”

“有一点。怕迟到。”

“怕被老师点名？”

“怕错过早自习。”

“早自习有什么特别的？”

“有你。”林屿说得很自然，“关键变量在场，数据更完整。”

“你昨天的实验，结果如何？”夏衍问。

“超出预期。”林屿想了想，“你把伞给我的那部分，是计划外的数据点。”

“你不是说，实验者永远要有 Plan B？”

“Plan B 是：我淋雨回家，你在我的草稿本上多一条记录。Plan A 是：你不会把伞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太‘应该’了。你会把别人的需要排在自己前面，这是你的默认设置。”

“所以你昨天在赌。”

“对。赌你会不会为我改一次默认设置。”

“那现在呢？”

“现在，我的实验证明了一件事。”林屿笑，“关键变量的优先级，可以被手动调整。”

“你把我当成系统参数？”

“在我的系统里，你是最高优先级的参数。”

夏衍没接话，转身继续上楼。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结论呢？”林屿追上去。

“我的结论是——你的实验设计有严重漏洞。”夏衍回头，“你没有考虑到一个重要因素。”

“什么？”

“我也会观察你。”

早自习铃响前两分钟，教室已经坐满了人。

苏晓抱着练习册站在讲台旁，按小组一本本发下去。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发完一组，就会低头看一眼名单。

“学委今天有点不对劲。”陈阳小声说。

“怎么？”

“她刚才看你三次。第一次在门口，第二次在发作业，第三次……”

“你能不能别学林屿那套？”

“这叫行为学交叉验证。多个人观察同一个现象，结论更可靠。”

“那你的结论是？”

“她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发作业的时候，在你名字那一行停了一秒。”

“你看得这么细？”

“我刚才在观察她观察你。这叫高阶观察。”

“不过，她犹豫也正常。”陈阳又说，“因为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像‘可以随便打扰的班长’。更像是——被某个变量占满了。”

“你用词可以再夸张一点。”

“比如‘被某个变量完全接管了系统资源’。”陈阳想了想，“以前你做什么，都是‘应该这样做’，现在你开始‘想这样做’。”

“有区别？”

“当然有。‘应该’是原则，‘想’是偏好。”

早自习铃响。

语文老师还没到，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被翻书声填满。

“班长。”苏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夏衍抬头：“嗯？”

“昨天……谢谢你。”她站在过道里，“你把伞留给林屿，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看见你跑出去的时候，鞋尖都溅到了水。”

“只是雨。”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也会为了谁，变得不那么‘班长’。”

“我一直都是班长。”

“以前的你，是‘大家的班长’。”苏晓轻声说，“昨天开始，你好像多了一个新的身份。”

“什么？”

“某个人的关键变量。”

夏衍怔住：“你也听他说过？”

“嗯。他以前在物理课上跟我们解释‘变量’的时候说过——‘关键变量，就是那个，一旦改变，整个系统都会跟着变化的东西。’”

“他举过例子？”

“举过。他说，‘比如，某个人的情绪变化，会影响整个小组的学习效率。’”

“那你觉得，他说的是谁？”

苏晓没回答，只是低头把练习册放到他桌上：“这是你的。”

“谢谢。”

“班长。”她忽然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在变？”

“什么？”

“你的默认设置。以前你总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昨天开始，你好像把某个人，放在所有人前面。”

夏衍沉默了两秒：“你观察得很细。”

“因为我也在做实验。”苏晓轻声说，“我的观察对象，是你。”

早自习结束，语文老师踩着下课铃离开。

“班长。”

这次是林屿。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实验数据更新。”

夏衍展开，上面写着：

【观察对象：同桌】

【现象记录补充：

4. 早晨在楼梯口，主动提到我的鞋尖

5. 早自习前，被学委单独叫住

6. 与学委对话时，视线有两次明显偏转】

【推测：

关键变量之间存在相互作用。

学委可能也在进行独立实验。】

【状态：需进一步验证。】

“你又在观察我。”夏衍说。

“我在观察你被谁观察。这叫二阶实验。”林屿说，“我昨晚还做了个梦。”

“关于什么？”

“关于一个系统崩溃的故事。系统里有两个关键变量。一个是默认最高优先级，一个是被手动设置为最高优先级。有一天，这两个变量同时请求资源，系统就卡住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昨天的默认设置，已经被我改写了一部分。然后，系统可能会出现新的冲突。”

“比如？”

“比如——学委也开始把你当成关键变量。”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昨天说过一句话。”林屿忽然说，“‘原则可以修订。’那你现在的原则是？‘先你之忧而忧，后你之乐而乐’？”

“那是我篡改的句子。”

“但你用了‘你’。”林屿压低声音，“我想确认一下，这个‘你’，是泛指，还是特指。”

“你觉得呢？”

“我希望是特指。特指我。”

“那如果，有一天，出现另一个‘你’呢？比如，有人也把你当成关键变量。”

林屿愣了愣，随即笑了：“那说明我的实验，被别人复现了。”

“你不怕系统过载？”

“系统过载的前提是，我允许多个变量同时拥有最高优先级。”林屿毫不犹豫，“我的系统里，最高优先级只有一个。”

“谁？”

“你。”

教室里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打哈欠。

夏衍忽然问：“你昨天说，你以前不信‘未来’这个词。那你现在信了吗？”

“信了一半。另一半，取决于你。”

“怎么说？”

“未来是由很多变量组成的。成绩、志愿、城市、专业……这些都是参数。而你，是那个决定系统走向的关键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