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半个时辰里,崖底的空气沉滞如封藏千年的古玉,连风都似被无形的力量凝滞,唯有被那冷意精淬的下沉云气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地面上发出“嗒、嗒”轻响,在寂静中漾开细碎的回音。
众人或盘膝调息,神念内敛,神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损耗;或闭目养神,耳力却尽数放开,警惕着通道方向的任何异动。
唐三掌心的佛怒唐莲静静悬浮,暗红金色的光晕柔和流转,莲瓣轻颤间,似乎偶尔与不远处石壁上的古老纹路产生隐隐共鸣,发出细若蚊蚋的嗡鸣。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马红俊,他早早结束调息,靠在一块方才从崖壁掉落的覆着厚青苔的巨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残留的凤凰真火余温,金红色的火纹在指腹一闪而逝。
他的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片幽深的通道,漆黑的入口像巨兽蛰伏的嘴,勾得他心底的好奇翻涌不休,连唇角都不自觉撇了撇,显然是等得有些心焦。
其余众人陆续收功睁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通道两侧的石壁上。
粗糙干涩的石面满是岁月侵蚀的斑驳,刻痕深浅不一,连目光扫过都仿佛能触到时光磨平的棱角,那股历经百年的沧桑,让众人心中皆生起几分肃穆。
“差不多了。”
唐三最后睁开眼,蓝金色的海神神辉在眼底一闪而逝,体内消耗的海神神力已恢复七八成,那缕从佛怒唐莲中吸收的修罗本源,更是让他的修罗神力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凝练醇厚,神核运转间,周身的气息沉稳如渊。
他起身时,衣袍扫过地面的腐叶与尘泥,扬起细碎的尘粒,在夜明珠昏淡的微光中悠悠浮沉,“通道内情况不明,小心戒备。”
“明白!”情绪语调各异的声音一道传来,但这般默契的言语却是让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都畅然一松。
小舞快步走到唐三身侧,翠金色的森林神力悄然顺着脚下草木的脉络蔓延,丝丝缕缕探入通道,与石壁缝隙中零星生长的苔藓、地衣产生温和共鸣。
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抬眸看向唐三,眉眼柔和:“哥,通道里的草木气息虽淡,却很干净,没有戾气和凶煞的预兆,应是许久未有凶物踏足了。”
唐三颔首,沉息一瞬,将佛怒唐莲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中,率先抬步踏入通道。
通道入口约莫两人并肩宽窄,两侧石壁由坚不可摧的青黑玄铁岩砌成,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唐门的暗器图谱与阵法纹路。
只是百年时光太过无情,大多纹路已被尘埃与风化磨得模糊斑驳,边角处不时剥落出细小的岩屑,唯有那些刻入石质深处的线条,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精妙。
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半数已然失去光泽,仅剩几颗还透着微弱的莹白,仅能勉强照亮前方数丈之路,昏沉的光线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随步伐晃动,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谲。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味、朽木的腐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只是那檀香早已褪去了鲜活的清雅,只剩下沉淀百年的沉郁,似是连香火的气息,都被时光封存在了这幽深的通道里。
每走一步,鞋履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死寂的通道中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
通道一路蜿蜒向下,越行越宽,原本仅容两人并行的路径,渐渐拓展成可容五人齐步的廊道,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个个半尺见方的壁龛,每个壁龛中都静静摆放着一盏青铜长明灯。
只是灯芯早已化作灰烬,灯盏里积着厚厚的灯花与深褐色的灯油垢,青铜灯身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被岁月压得变形开裂,灯柄与石壁衔接处,锈蚀的痕迹蜿蜒如网,显然已百年未曾有人添油点灯。
“这些长明灯的灯座,都锈出坑洼了。”被这昏暗的环境影响,戴沐白下意识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灯座上的锈迹,又落向地面,“还有这青石板,缝隙里塞的腐叶和尘土都结了实,踩上去连凹陷都没有,这地方,怕是被彻底密封数十年了。”
朱竹清微微颔首,指尖凝起一缕幽冥神力,轻拂过通道侧壁一块松动的岩块。
那岩块应声脱落,滚落在地摔成碎渣,露出下方更显陈旧的岩层,岩缝中还卡着半片早已朽坏的木屑,一触便化作飞灰。
奥斯卡低声道:“不过,这唐门的手笔是真的大,玄铁岩砌墙,夜明珠照明,换做一般小宗门,大概根本耗不起。”
宁荣荣轻咬着唇,叹息一声轻声附和:“毕竟是曾经赫赫有名的一方宗门,只是没想到,会落得这般境地。”
又前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原本蜿蜒的通道陡然平直,前方豁然开朗,一股磅礴而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众人皆是脚步一顿,眼中不由生出些许震撼。
只见,一座宏伟的地下殿宇赫然出现在眼前。
殿宇通体由温润的白玉石砌成,却无半分新玉的莹润光泽,反而透着岁月沉淀的暗沉,不少地方的白玉石已然泛黄、开裂,缝隙中渗着黑褐色的水渍,露出下方深褐的石基。
殿宇屋顶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路,大半莲瓣已然崩裂脱落,正中央悬挂着一块丈许宽的楠木匾额,上书“唐门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只是金箔早已大片剥落,露出下方深褐色的木质底色,唯有字迹的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微弱的金光,在昏沉的光线中,透着不容亵渎的肃穆。
殿宇前方是一片宽阔的青石庭院,庭院中央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发黑的腐殖层,偶有几株不知名的杂草从石缝中钻出来,蔫蔫地耷拉着叶片。
庭院两侧兴许原本该是佳木葱茏,此刻却只剩几株早已枯萎的古松,虬曲的树干上布满虫蛀的孔洞,树皮皲裂如老叟的皮肤,树根盘根错节地绕在石缝中,虽无半分生机,却依旧挺着枝干,透着一股不屈的风骨,显然已枯死数十年有余。
庭院尽头,是三级白玉石阶,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甚至有几处崩角缺棱,那是无数唐门弟子踏足留下的痕迹,却又因百年无人问津,蒙着厚厚的尘埃。
石阶之上,便是唐门宗祠的正殿大门,两扇朱红色的实木大门虚掩着,门板上的红漆大片凋落卷翘,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纹理,门上结着厚厚的蛛网,沾着层层尘埃,门轴处锈迹斑斑,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古物在低声呜咽。
“这是……唐门的宗祠?”
唐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衣袍在微凉的风中轻轻飘动。
他望着那“唐门宗祠”四个大字,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画面:
前世唐门鼎盛之时,弟子们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在宗祠前整齐列队,诵读门规的朗朗之声响彻云霄;长老们手持宗门卷宗,在殿内围坐商议,眉宇间皆是对宗门未来的期许;甚至还有他自己,年少时捧着手中唐门暗器,在宗祠前对着列祖列宗立誓,此生必护唐门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