鹌鹑越飞越高,比茶园边上最高的桑树还要高。渐渐飞远,看不见身影。
玉周全哭着醒来,窗外依旧一片黑暗。
“亲手杀死你的,就是那个老太监。我不管他是不是玉卿的人,总有一日,我要为你报仇。”
“在那之前,我要成为有权力的人。我不需要再借用你的势力帮助,也不需要委曲求全。”
“我要杀你,单纯只因为,我恨你。”
***
深秋的山岭怪石嶙峋,劲风裹挟北疆的寒气直冲下来。
金虞姬和姜尚儒二人一马在山道中疾驰。
山道右侧是干涸的河道。
姜尚儒带出来的马累死在半路上,宫中带出来的干粮早已吃完。
金虞姬腹中饥饿,见路边有一个垂钓老者,她勒紧缰绳,停下来。
姜尚儒跟着下马,牵住缰绳。
两天功夫,姜公公的腰线都饿出来,整个人清瘦不少。
天寒地冻,见底的水道,怎么会有人垂钓?
两人商量着买一些食物,将身上的钱财清点一遍,加起来总共有五两银子。
姜尚儒多年没有出过宫,对市场价格毫无概念,说道:“进宫之前,我最多有过一文钱,能吃三个馍馍。
这些年外面变成什么样,我完全不懂。金姑娘,五两银子够咱们到达洛泽山谷吗?”
金虞姬一把收起所有的银子,放进衣襟中。
她早换上一套男装,把脸涂得黑乎乎的,发髻也简单盘起来,带上大大的斗笠。
仿佛没有听见姜尚儒的啰嗦,她径直走向垂钓老者。
顺手将靴子里的短刀取出来,背在身后。
刀剑寒光闪过姜尚儒的眼睛,他将裤腰带又紧了紧,将马拴在树干上。
树干光溜溜的,树皮早已被刮得干干净净。
“在下姜小二,与友人路过此地,因错过了驿站,无法住宿。请问老者,可有贵宅,让我们投宿?”
姜尚儒怕金虞姬过分冲动,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合抱双拳,率先开口。
老者佝偻着身体,一顶巨大的草帽挡住身体,看不清面容。
没有回应。
姜尚儒猜想老者可能是睡着了,半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推动老者的肩膀。
毫无动静。
金虞姬果然失去耐心,抬腿踢向老者,同时将匕首举刀面前,护住头面。
哪有求人帮忙先踢人的?
姜尚儒无奈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搜索各种道歉的借口:“这位大姐出生的时候撞到头,神志不清,我就是带她看大夫的。”
老者的身体向侧面倒下去。
姜尚儒一惊,心道:“这女的把人踢伤了,也不知要赔多少钱!”
赶忙上前搀扶。
他双手握住老者的两只胳膊,想要把人扶起来。
手下的触感非常瘦,隔着薄薄的布料,下面的胳膊仿佛没有骨肉。
“啊!”他大叫一声,将老者的帽子摘掉,露出一张极瘦的脸。
两只眼窝深陷着,双颊处黑乎乎——骷髅外面包一层皮。
“我的天老爷!我们不是故意的……这和我没关系……都是她……天杀的……你这是怎么了?还活着吗?……”
他的双手哆哆嗦嗦,嘴里啰啰嗦嗦,情急之下想要将老者扶正,一使劲,把老者整个抱在怀里,端起来了。
就像端着一件轻飘飘的衣服。
老者已经死亡一日以上,全身僵硬,维持住死亡时的姿态。
金虞姬向老者的心脏扎了一刀,几乎没有鲜血流出来。
“应该是前面村子里的人,家人都出去逃荒,他太老,就留下等死。这种事在荒年很常见。”
金虞姬将老者的“钓竿”捡起来,是一根光溜溜的树枝。
“这附近的树都没有树皮,”她用手指着周边光秃秃的山,山下零零星星长着几棵歪脖子树,说道:“附近的人把能吃的都吃光了,只好离开。”
姜尚儒吓傻了,连忙问道:“没有人……咱们今晚怎么投宿?我都饿了。”
“饿也忍着。没有人是万幸,有人才可怕。像你这样肥溜溜的,一口一嘴油,能养活一家人。”
金虞姬说罢将“钓竿”插进老者的手中,解下缰绳,继续赶路。
姜尚儒想要上马,被拦住,金道:“你还是走一走,咱们的马要是累死了,就全完了。你太胖,走在路上容易成为目标,把肥屁股走下去,就没人吃你了。”
“看样子已经到达玉卿地界,果然是饿殍遍野。咱们赶紧绑架太子,让上游快快放水,这些百姓还有一线生机。”姜尚儒垂头丧气地与马并行,嘴上忍不住嘟囔着。
金虞姬斜看了一眼这迂腐的公公,没有搭话。
“若不是进了宫,我早就饿死了。三十年养尊处优,我都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哎……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金:“不想。”
“也对,我就是一个无权无势,又老又丑的太监,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对我一定不感兴趣。你一定希望公主给你找一个英俊公子做同路人吧?”
金虞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眼睛直盯着前路。
长长的山道望不到头,二人一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子里的活物都没有了,四周静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