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国这次派出的主使样貌清秀,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使臣代表本国王朝意志,对外交往中,遇到新发生的情况,一般不能进行临时政治表态。
“有什么战事就暂时往后放放。”
今日册封的卞国太子提出这样的要求。
卞继垚的行为等于将这位使臣架在难堪的位置上。
论地位,一个是一国臣子,另一个是主事国的太子。
臣子必须顺从于太子,即便这位太子是外国人,也是自己本国大公主的后裔。
可是这位太子却要求本国暂时休战,等于要求一只秃鹫将到嘴的肉扔掉。
领命在外的使臣怎能对此等大事做出回应呢?
若是表达本国立场,等于现场忤逆太子,当下被杀掉也有可能。
只有一条“以下犯上”,丰国便不方便追究卞国的责任。
若是顺从太子的要求,答应在太子册封之后的一个月内不出兵,等于越俎代庖,替本国国王做出承诺。
玉卿有了这一个月的转圜,说不定能够反转战场局势。
于丰国利益有大大的损失。
前期投入的金钱和人命便白白牺牲了。
这位丰国使臣脸上却不见纠结犹豫,端起酒杯站起来,直接迎上卞继垚,说道:“早就听说太子殿下英勇善战,是绝顶的英雄。今日一见,方知您还是一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豪杰,真是一位深情的爱人。”
周围其他使臣心中暗笑:“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能称什么英雄?都知道这位太子并没有上过战场,丰国使臣如此讽刺人,怕不是不想要命了?”
朝阳殿并不大,坐在远处的使臣也能听见二人的对话,纷纷放下筷子,乐呵呵地围观这场闹剧。
底下细碎的私语不知从哪里浮起来。
“丰国怎么派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使臣前来?上来就讽刺我们的大太子。谁不知道这位是王后的掌上明珠?”
“丰国这几年风头正盛,咱们大卞国君说不定得给他的太子兜底呢!人家一场战争,眼看要打赢了,就为一个女人,叫人家停战。这太子也太任性了。搞不好,太子的帽子给他摘了。”
“我怎么没跟上趟?什么叫为了女人?”
“台上那位,准太子妃,三个月前被人从玉卿送到卞国。等到他们大婚礼成,这大卞国以后就是玉卿的亲戚。这时候叫停丰国入侵玉卿,还不是为了女人?”
“哈哈哈!爱江山更爱美人,咱们这位说不定也会长成个少年英雄。”
“‘英雄’还是‘狗熊’,还得往后看看。你别忘了,他亲娘可是从丰国嫁过来的……”
“感情是姥爷追着岳父打。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寻常人家家里有这种事,中间人都躲着,猫着,就怕沾上一点儿!这位也不嫌腥的,自己位置还不稳,就沾这些事?”
“年轻气盛,傻呗!”
“不是还没大婚吗?感情就这么好了?”
“还没大婚,却胜似大婚。人家已经在一个宫里生活了三个月,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快别胡说了,大卞国有宫规,住在一座宫廷里,又不是睡在一个被窝里。”
“你还真别说,其他的宫殿,有宫规是真的,这大卞国的宫规……啊哈哈……”
“啥?快讲讲!”
“闭嘴吧,在这里讲这些,找死吗?回去聊,哈哈!”
玉周全听到大家的话。
她目前唯一的倚靠是卞继垚的态度。
所幸这男人对自己,还不错。
谣言蜚蜚,众口铄金,若是自己被打上了红颜祸水的妖妃印记,就算太子认同自己分析出来的局势,也不敢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他只是一个尚未完成册封礼的“准太子”。
即便合宫上下称他为太子,若是惹恼了卞国国王,他这个太子的帽子也能随时摘下来。
卞继垚当不上太子,玉周全自然当不上太子妃。
玉卿唯一在外能联系到的强大势力也断了。
亡国,避无可避。
她必须抓紧这一份“不错”,力图变成“很好”。
玉周全恨不能扔出一把苍蝇,钻进这些长舌污蔑她的人的口中,让他们都闭嘴。
转身看看卞继垚的脸色,他很明显听到了底下人的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太子殿下……让我来。”
玉周全伸出一只手,拉住卞继垚的袖子,顺势自己站起来,说道:“这位卞国使臣,你叫什么名字?”
将注意力由玉和卞二人的私密关系转移到使臣身上,是一步险棋。
众人若是不买账,只会说这一对尚未举行典礼的夫妻狼狈为奸,欺负下人。
这使臣剑眉星目,仔细看,是个长相英俊的小公子。
“恭谨回复周全公主,臣下名唤严尚风。”
“今年几岁了?”玉周全故意放低声音,以一种粗哑的声音,努力让自己显出高位者的沉稳感。
“臣下……今年二十二岁。”
玉周全将声音拉长,说道:“好年轻,只堪堪比我大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可惜你犯上忤逆,竟然说我们大卞国的皇子因色误国。
此等污蔑,其用心奸邪,罪当斩首。”
她拾起厚重的裙摆,走下主殿,从太子亲卫的腰间抽出佩刀。
这柄刀由玄铁打造,沉重且锋利。
外人入宫自然要上交佩刀。
宫里自己的侍卫当然能带刀进殿。
谁都没想到,这个十四岁少女双手举起与自己差不多重的刀,直架在丰国使者严尚风的脖子上。
严尚风手无寸铁。
使者的脖子上渗出细细的血丝。
她是认真的。
今日是自己丈夫当上太子的册封礼,被人揶揄,有损威严。
她是太子妃,必须充当表达权力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