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以后,东方天光发白,太子从湿漉漉的梦中醒来,神清气爽。
却说玉周全回到栖凤阁后,白日见鬼之事实在吓人。
她素日从书中知晓天下事,却也没有实际参与。
实在受到不小的惊吓。
她不明白,为什么卞国的祖先对待自己的子孙如此残忍。
难道非要双手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才配得上强国帝王的称号吗?
她好想家,想念玉卿的山山水水,想念留在玉卿的父王、母后、祖母和兄弟姐妹们。
那时候的玉卿,春日总是漫长。
宫苑后那片茶园,清明雨后,新绿漫山遍野。
空气是甜的,混着泥土的潮润和嫩叶生机。
父王牵着她小小的手,走上湿润的田垄。
“你看,这叶子最尖处的叶芽,叫做‘雀舌’。
同样大小的田亩,种茶叶能够换来五倍的粮食。”
宫中有祭祀茶神的典礼。
成排的宫女将新茶堆积在广场上,舞女跳起舞蹈。
她与妹妹站在茶堆前,鼻尖嗅到的都是浓郁的茶香。
她们的四只肉乎乎的小手插进茶叶中,轻轻翻动微凉的叶片。
晚风穿过阁楼,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母后将她和妹妹揽在怀里,站在宫中最高的地方,指着宫城外万家灯火此地点亮,她说:“看!那些都是我们的百姓。你们是百姓的公主,是玉卿的公主。玉卿的善就是你们善,玉卿的富足就是你们的富足。”
祖母所居的“静心斋”远离主殿,就在宫苑茶园当中,其院中有一株百年茶树,据说是开国王后亲手种植。
觐见祖母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背诵《女戒》和《女则》。
祖母的手枯瘦,握着玉周全的手,观看一把茶叶在滚水中展开的样子。
福子还活着,像一只小狗,窝在院中墙角睡觉。
祖母院子里的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绵长,连阳光里的尘埃都落得慢。
出嫁前,祖母说了什么呢?
“祖母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不平常,也见过太多平常。你记住,你是公主,也是百姓。我们王室从百姓中来,总要回到百姓中去。”
那日还有哥哥和弟弟送她走到城门口。
好想家,好想要回到亲人的身边。
大卞国太可怕,太冷漠。
这里的人很奇怪,有些很坏,有些不太坏,但是会做很坏的事。
这一夜的风诡异地吹着,连窗上的影子都令人恐惧。
周嬷嬷见她晚饭也不吃,径直回房关上房门。
从小厨房端来一小碟点心,加上一碗清香四溢的桂花圆子汤,周嬷嬷推开玉周全的房门。
“公主,多少吃一点。”
一个人型被子卷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公主,老奴不知道您刚才去了哪里,但是……门外有眼,您多少顾及一点自己的安危。”
被子卷翻了身,用后背对着周嬷嬷。
周嬷嬷两个脸还肿得很,像两只发酵过分的馒头。
“公主,玉卿……哎……”
被子卷打开,露出玉周全红扑扑的脸。
“玉卿怎么了?”
周嬷嬷连忙端上食物,半要挟道:“公主多少垫垫肚子。人家看你不吃东西,说你身体不好,传出去又是麻烦。”
“不然,我可什么都不说。”
玉周全最烦周嬷嬷在这种小事上寸步不让地管着自己,又担心玉卿母国是不是出事。
只好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又端起圆子汤,一口灌下去。
“我吃了,你说吧!玉卿到底有什么事?是不是父王和母后给我捎话了?”
“朝中有人与玉卿亲厚,今日放了一只信鸽进来。那人身份不明,却向我们通报了玉卿现在的情况。”周嬷嬷说着,从袖口中取出一团叠得小小的字条。
公主殿下台鉴:
臣等万死上书。
自殿下远行,天不佑玉卿,丰贼以“赈灾”为名,悍然兴兵。
连破一十三城,今已兵临王都城下。
都城……已被围五日。
陛下与王后日夜督守城头,粮草将尽,箭矢枯竭。
军民日日伤亡,哭声盈巷。
护城河已为赤色。
今遣死士三路突围送信,唯此一路得达。
臣等泣血恳请:
请殿下念及故国山河、宗庙社稷,速求卞国发兵!
玉卿存亡,尽系于殿下之身。
若……若事不可为,亦请殿下务必保全自身,为我玉卿王室存一缕血脉。
山河破碎,臣等无颜。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玉卿丞相孟怀安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