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已经将所有的人都指使出去,独留自己在大殿中。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袍,本应是雍容华服,此时却显得阴暗湿冷。
太子的脸皮特别白,眼下有浓厚的阴影,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熟睡。
他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将蔡友姬领进屋宇之下。
玉周全藏身在大殿侧面,在纸窗上轻轻撕开一个小口,偷窥太子和巫女的行为。
“册封礼临近,臣女闻听太子连续几天难以入眠。所以招臣下前来驱魔。为何不找太医开几副安神药房,莫非是有确凿的线索,有魇魔作祟?”
“东宫中厉鬼多。历来王子之间为争夺王储,围绕东宫有许多血雨腥风。自从我搬入东宫,夜夜梦见那些被杀掉的叔父、祖叔父。他们对我讲了许多事,我……害怕。”
“太子可曾上过沙场?”
“并没有。”
“太子可曾杀过人?”
“也没有。”
“太子手上没有人命,在那些厉鬼眼中,与小白兔无异。难怪会前来侵扰殿下。”
玉周全心里嘀咕:“听说卞国先祖以武功定天下。多年来卞国四处征战,几乎与所有的邻国都打过仗。每一代国王都曾亲率将士迎敌。到了这一代,竟选出一个温柔善良的。”
想到那日太子出手拯救自己,还帮忙捞出福子的尸体,她看这太子顺眼得很。
再过一阵子,两人就要大婚,成为正式得夫妻。
玉周全得胸口犹如装一只小兔子。
屋内太子听完蔡友姬的进言,被吓了一跳,和衣坐在地上。
他无力地点点头,蔡友姬便开始做法。
巫女口中不知念着什么咒语,深宫厚墙中走出一只高大鬼影。
玉周全能透过鬼影的身体看到后面的烛光,半明半暗的身形异常巨大。
鬼影身披玄铁重铠。
他死的时候似乎流了很多血,那身铠甲已经被血液浸透,过了不知多少年,依然能看到暗红色的血枷扣在铠甲的缝隙中。
殿内烛影昏黄,窗外竹影扫阶,如鬼手摇曳。
玉周全哪见过真鬼?
恐惧爬上她的肩头,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渗出来。
早上见这姓蔡的巫女上蹿下跳,以为是个骗人的神婆。
原来真能招鬼。
手上没有抓稳,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动静惊动殿内人。
太子匆匆绕出来,见到她一惊,旋即换上三分无奈七分纵容的神态,将她拎小鸡一样抓进殿内。
太子一回去就被恶鬼缠住,玉周全趁机躲在殿中的圆柱后面。
“你就是我的后代?想要当下一代的国王?你认识我是谁吗?”大鬼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这声音初听很大声,却虚虚的,好像厨房里包裹豆腐的纱布,跑风漏气。
“你……血铠……”太子怎会认识这鬼是谁,用眼神求救于巫女。
巫女以自己的肉身招来鬼怪,此时翻着白眼,四肢抽搐颤抖。
“卞国是我用鲜血建立起来的,你是什么东西,想要接手国祚,你配吗?”
玉周全搜索自己读过的卞国历史。
当年建国之君是两个兄弟,大哥浴血沙场,平定天下,可惜定国后不久便病死了。
因为大哥没有婚配子嗣,二弟便顺理成章称帝自立。
这位二弟也就是卞国一脉相承的国祚源头。
看来这位就是那个“大哥”,卞勇。
“卞国立国之根本,就是你吧?曾经在崖山下全歼敌人三万,死者的鲜血流淌成河,将下游的河水都变成红色。卞勇。”玉周全回应道。
大鬼看过来,一双空洞的眼睛对着她。
“可惜,立国以后被自己的亲弟弟毒杀,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后半段在史书中没有记载,是玉周全的猜测。
大鬼突然向天长啸,周身释放出金光。
他的身体开始胀大,将铠甲的缝隙都撑大。
“卞义,你出来!”大鬼一边呼喊,身体继续胀大,金光越来越亮,玉周全的眼睛被光刺得生疼,只好闭上。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来:“大哥,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什么仇怨,都留在奈何桥了吧?”
金光消失,玉周全睁开眼睛,眼前出现另外一只鬼。
他身着金黄龙袍,面相很老,身体瘦小,与十四岁的玉周全差不多高。
“你能顺利杀死我,还能坐稳江山三十年,我是服你的。这小子……凭什么?”卞勇伸出一只手,伸向太子的脸。
太子早已吓得面如死灰,被鬼魂一指,连打喷嚏。
被祖先压住的小太子,本就瘦弱,穿着巨大的袍子显得更加沉重。
这太子要是今天被吓死在这里,玉周全作为唯一见证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福子死后,她还留在卞国宫殿,就是为了玉卿。
或许和卞国的老祖宗做个交易,能给玉卿带来些许好处。
“你们若是不服气这个继任者,就去找他老爹,为什么要找他呢?他没有杀过人,没有害过人,说明他是个好人。你们这些老祖宗……子孙是好人还不满足吗?”
卞勇嘿嘿一笑,说道:“好人?好人能坐稳江山吗?记着,若想坐稳江山,需要将无辜者之血沾满双手。这个人必须身无罪孽,心无怨恨,命无亏欠。”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卞勇和卞义全都消失了。
蔡友姬躺在地上,四肢绵软。
太子蹒跚站起来,两眼空洞无神,嘀嘀咕咕着:“身无罪孽,心无怨恨,命无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