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得时间久了,身上越躺越硬,硬得发疼,疼得受不了,就翻身。
手上碰到一块硬东西,拿起来一开,是一块干硬的屎。
这块屎就像长了脸,嘲笑他。
像是一块炮仗的引线,引燃了姜尚儒的怒火。
犯错的又不是自己,贪色的又不是自己,杀人的又不是自己……自己只是生病了,糊涂了,不小心相信了一个送上门的干儿子,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将屎扔出去,又抓了一把草扔出去。
他直接站起来,胡乱扔东西,地上摸到什么扔什么,扔了很多屎,很多草,喝水的陶碗也扔出去。
陶碗撞击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地上的东西都被扔出去。
用力抛掷的感觉真好,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看见半空中一个轻飘飘的东西被扔出去,白惨惨的,在黑暗的牢房里很显眼。
他走过去,捡起这件东西。
是一块白绫。
又是白绫,气死了,就是白绫惹得祸事。扔出去。
啪嗒。
一声金属掉落的声音。
白绫里有什么东西掉下去。
他走过去,伸手摸索,不知抓过多少屎和草,终于抓到那件东西。
一把钥匙。
白绫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太子妃。
姜尚儒捡起钥匙,隔着栅栏伸出手去,果然能打开牢门。
大喜,迈步就出去,又头皮发紧,收紧脚步,这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圈套?
毕竟这块白绫与引诱他去御花园那一块的质地一摸一样。
也是那时候的白绫,也是那件事的见证。
这块布像是在不断提醒他,那件事没完。
过去了三十年,还是没完。
留下是必死的,有那么多人目睹了的审讯过程,恐怕只等将审判文书签字画押,上交存档后便要烧了喂猪。
出去也是危险重重,但是……或许能逃脱呢?
他将白绫藏进衣襟,一脚踏出牢房,开启逃亡之旅。
月黑风高。
出门的路异常顺利,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
慎刑司距离太监所不远,沿着御花园幽暗的游廊疾步,他口中念念叨叨的:
“还想让我去找太子妃?想继续陷害我吗?是不是想说我是穷凶极恶的匪徒,杀死那个该死的小太监,又越狱,然后绑架太子妃,最后绕过签字画押,直接让御林军乱箭射死我?臭老东西,心真黑。我才不上当……”
腹中饥饿,他想去御厨房找点吃的。
估算时间,此时正当各宫用完晚膳,御厨房里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人多嘴杂。
不知道现在宫中有多少人知道自己被抓了,万万不可前去冒险。
远远看见藏书阁的高楼耸立,旁边就是王室祠堂。祠堂里每日都有新鲜供奉的果子和糕点。
“里外是个死,吃饱上路也不用当饿死鬼。王室供品怎么了?我伺候你们三十年,就换来这样的结局吗?吃你两口,就真能遭到报应吗?……”
“没有王公贵族会在晚上前来祠堂,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做过亏心事,都不敢自己面对老祖宗。”
“老祖先真的能显灵就好了,为我做个证明,告诉他们我没杀人。杀人犯是那个老不死的古恩海。”
姜尚儒心里默默念着,推开房门,里面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四周点着一圈蜡烛,桌上的供品色香味俱全。
他顾不上细想,冲进去大快朵颐。
供桌中央是用面做成的牛、羊、猪。姜尚儒将牛角掰下来吃了一口,又干又硬。
姜尚儒不知道此次出逃需要流浪多久。
他已经三十年没有出过宫了,对外面的一切充满恐惧。
他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将这些大面疙瘩放进去。
旁边是稻、黍、稷、麦、菽分别盛在五鼎中,象征祈求祖先保佑社稷根基。
可是今年雨水少,粮食歉收。
他在宫中也听说外面饿死了很多人。
看来祖先的保佑有事并不灵验。
应季水果有保佑平安的苹果,保佑吉祥的橙子,保佑如意的柿子。
这不是填饱肚子的东西,都扔进衣服里,带着路上吃。
这些水果都是供品,品质极佳,他这辈子都没吃过一次。
他一抬头,看到用来祭祀的三酒:清酒、醇酒和米酒各有一壶。
“既然要逃命,自然要清醒一点,酒就不要喝了。”
真正想吃的是五色糕:如意糕、定胜糕、云片糕、枣泥酥和桂花糖。
他每样都吃了一块,将剩下的放入衣服中。
果然是御制供品,放硬了都好吃。
这些糕点他常吃,每次去各宫教导娘娘手下的时候,都会得到打赏。
想到那时候的日子,舒心,畅意,安全,富足。
再看看现在的逃亡生活,肮脏,饥饿,凶险,孤独。
他的脸上留下两行老泪。
“我都这个岁数了,为什么要遭这个罪?老天爷不公平,凭什么那些奸恶暴徒反而能安享晚年,我……我这么好的人,要当逃犯?……”
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一口枣泥酥噎住,咳嗽不止,他急忙端起东西喝下去。
甘甜淳烈,却是那白玉瓷壶装的醇酒。
真香!
“王室贵族什么正经事都不干,任用佞臣,天天酒池肉林。我呢?我每日兢兢业业地干活儿,从睁眼干到闭眼,一辈子没喝过一口酒!凭什么?”
“为什么不能喝?我偏要喝?今天我就要喝个痛快!”
他将醇酒全部喝下肚,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酒壮怂人胆。姜尚儒松开裤腰,抓起桂花糖大咬一口,又喝一口米酒。
“你把桂花糖全吃啦?”
身后响起脆生生的一个声音响起,吓得姜尚儒从桌子上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