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是个可怕的地方,被关进来的人就不再是活人了。
前朝有宫女牛氏,伺候的宛嫔和梅妃有过节。牛氏使用人偶诅咒梅妃,被发现。
牛氏被套上三十斤的“碎骨枷”,于慎刑司内罚跪数月。枷锁嵌入肉中,伤处溃烂生蛆而死。
太祖宫中有太监孙某偷藏皇室珍宝,带到市井贩卖。被发现后施以“剥皮草”酷刑。剥掉的人皮填满杂草,置于太监所警示众人。
还有一种昼夜颠倒的“时辰牢”。狱卒随机送返,昼夜颠倒,折磨犯人至疯癫。
……
凡此种种案例,从前都是姜尚儒给宫人讲学的材料,如今是他的前途。
前途一片绝望。
墙倒众人推,就算能逃出去,也会因为长久折磨,而落下病根,早早离开人世。
更何况,姜尚儒犯的是杀人罪。
慎刑司规定:杀人者被琵琶铁钩穿入肩胛骨,经脉被拉断,疼痛致死。死后投入熊熊火焰,毁尸灭迹,骨灰混入牲口饲料,再无超生极乐。
昨日还在温暖的房中养病,今日便被投入牢房。
厚重的墙上没有窗,牢房中臭气熏天,火把昏黄的光照不出逃出去的路。
牢头递进来一碗水,说道:“古公公赏你的,少点痛苦吧!”
是毒药吗?
念在自己忠心耿耿多年劳苦,留一个全尸,不用忍受疼痛的酷刑吗?
古恩海会这么好?
恐怕不一定。
他怕自己在受刑之事,喊出事情的真相,节外生枝。
姜尚儒杀死小公公,被人发现,人赃并获,在狱中畏罪自杀。连借口都是现成的。
一切顺理成章。
姜尚儒绝望极了。
毒发而死,好过承受慎刑司的官方惩罚。
他颤抖的手端起碗,两只眼睛止不住流泪,张嘴喝了下去。
一口气干了。
冰凉的水沿着食道下滑,注入腹中。感觉上却是灼烧似的,死亡的毒液灼烧着自己的生命。
躺在地上等死。
闭上眼睛,前半生所历之事如走马灯般眼前滑过。
等了不知多久,背上凉得很,却没有意料中的腹痛。
或许古公公看在自己释放他喜欢的舞女的面上,给的是不会痛的毒药。
那个舞女叫什么……金虞姬。昨日听说各州乐团已经离京,幽州团应该也走了,那个舞女也走了。
她算是逃出升天。
他不明白,古恩海为什么要选择自己干这件事?
是不是他算准自己有仁爱之心,定会心软放走舞女?
或是他拿捏住自己在宫中的孤独,派遣小二卧底?
还是他嫉贤妒能,怕自己爬到他头顶上?
这些都不重要了。
若是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前去赴约。
一把火烧了那段白绫,对当年的事死不承认。
没有证据,能奈我何?
不去御花园,此事与我何干?
愚蠢!
不去御花园,也就不会遇到小棍子——那个可恶的,好奇的小黄门——也就不会被人栽赃杀人。
明明攒了那么多钱,一股脑都被偷走了。
可恶的小二——他或许并不叫小二——狗杂碎,臭太监,没根的东西,见风使舵,一门心思害人。
牢房里冷得吓人,姜尚儒浑身都在抖。
他顾不上满地的屎尿,将杂草拢在一起,又躺上去。有草隔着,就不那么冷了。
迷迷糊糊的,姜尚儒用想象打发死前最后的时光。
若是能出去,一定要吃二十碗羊肉面,在屋子里烤火,还要……还要杀了可恶的姜小二,把他的宝贝扔了喂狗。
还要杀了古恩海,剁碎喂狗,杀了……杀了金虞姬。这个死女人,不穿衣服,长那么美,勾引人就是罪。
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要……还要跑到皇宫藏宝阁,偷很多很多金银珠宝,在外面买大宅子,买地。
就像老家里,姜家村里的姜财主那样,娶八个老婆。还要……还要让这些老婆们天天练习宫规,行宫礼。
把这些女人都打扮成王妃,给自己下跪,一天磕一百个响头。
谁不听话,就用鞭子沾水,抽在她的脊梁骨上。
可惜,姜财主后来被山匪杀了全家,被抢走了所有的钱。
那么有钱又有自由的人,为什么还是要死?
因为不如山匪的武功高。
不行,不够,还要练功。
他要去皇宫的藏书阁里偷世上最高的武功。
听说有一种神功,能让人瞬间移动到另外一个地方。
山匪杀进来的时候,可以抱着所有的钱财移动到衙门里,这样就不用死。
他要是现在会这功夫就好了:能瞬间移动到藏宝阁,把金子都偷光。
还能移动到姜小二的床前,吓死他。
要是能瞬间移动,他就不需要躺在牢里等死……他可以出去……
外面山高海阔,哪里不能逍遥自在?
不行,还是得住在宫里。
外面在闹饥荒,和当年一样。不进宫,就得死。
想要住在宫里,就得洗刷冤屈,告诉他们,杀人的是古恩海。
谁能证明?那没死的舞女就能证明。她是人证。
要是能出去,就先去杀了古恩海。
提着他的头,去找金虞姬,告诉她:“我给你报仇了!你跟我回宫,跟他们说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
可惜,他不会瞬间移动。
这些幻想都不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