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她。他脚步顿了顿,眼中掠过惊艳,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
“都交代好了?”谢临泱转身。
“嗯。阿爹阿娘让我们放心去,莲花坞他们会看好。”江澄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碎发,“阿姐说,等你回来,婚服正好能改好。”
谢临泱笑了:“一定赶得及。”
两人没有多耽搁,当天傍晚便乘船出发。云梦往姑苏的水路顺风,快船日夜兼程,不过两日便到了云深不知处的山脚下。
蓝曦臣显然已收到消息,早早派了门生在山门等候。
见到江澄和谢临泱,那门生恭敬行礼:“江宗主,谢姑娘。泽芜君已在寒室相候。”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山道,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古木参天。
谢临泱走在其中,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来姑苏时的情形,那时她刚十五,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客卿,满心想着如何阻止悲剧,如何救人。
如今故地重游,肩上担子未轻,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寒室的门开着。
蓝曦臣站在院中那棵古松下,一身月白宗主服,眉目温润如昔。见他们进来,他微微一笑,迎上前:“江宗主,谢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
“泽芜君。”两人还礼。
蓝曦臣的目光落在谢临泱脸上,温润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清晰的、带着感慨与欣慰的波澜。
他抬手示意二人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却并未立刻谈及正事,而是先细细打量了谢临泱片刻。
“临泱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温和几分,“三年不见,气色大好。看来生阳涯确是最好的养伤之地。”
谢临泱对上他依旧澄澈却仿佛沉淀了更多岁月的眼睛,心中也是微微一暖。
三年前不夜天,蓝曦臣与蓝忘机琴箫合鸣、以阳煞之力为她支撑净化光域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后她重伤濒死,也是蓝曦臣第一时间调度资源、联络各方,那份沉稳与担当,她一直记着。
“劳泽芜君挂念。”她微微欠身,唇角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三年光阴,于生阳涯不过弹指,于山下却是沧海桑田。泽芜君风采更胜往昔,仙门在您治下井井有条,临泱虽在崖上,也有所耳闻。”
蓝曦臣轻轻摇头,笑容里添了几分无奈的重量:“不过是尽力而为。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他的目光掠过谢临泱,又看向窗外苍翠的山色,“有时午夜梦回,仍觉岐山怨火灼人。能看到临泱你安然归来,于我,于忘机,于许多故人而言,便是这三年最好的消息之一。”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掩饰那份共同经历生死劫难后的亲近与感慨。时光的确蹉跎,带走了许多,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那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袍之谊。
“能再见到泽芜君,见到大家,临泱心中亦满是欢喜。”谢临泱轻声道,语气诚挚。“只是没想到,重逢竟是为了这般棘手之事。”
蓝曦臣闻言,神色也端正起来,将那份重逢的慨叹暂且压下:“是啊。不过,能与你二人并肩解决难题,总好过听闻噩耗,独自面对。”
他顿了顿,看向谢临泱的眼神带着询问,“你的身体,当真无碍了?若有任何不适,切莫勉强。清谈会虽重要,但你的安危亦是重中之重。”
“泽芜君放心。”谢临泱点头,“师父妙手,已无大碍。”
“好。”他颔首,终于将话题引向正轨,“既然如此,我们便来仔细商议。夷陵之事,我所知或许不如你们详尽,还请从头道来。”
茶香袅袅中,江澄开门见山,将夷陵的情况以及他们的来意说了一遍。
蓝曦臣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惊讶之色,显然,他早已收到风声。待江澄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我已知晓。金氏那边,子轩已尽力安抚,但……众怒难犯。”
“所以我们需要清谈会。”谢临泱开口,“一个正式的场合,让温情和温宁站出来,说明真相。也让仙门百家看看,他们并非妖魔。”
蓝曦臣看向她,目光温和却锐利:“谢姑娘可想过,若清谈会上群情激愤,不仅保不住温情一脉,还可能将魏公子和忘机也拖下水?”
“想过。”谢临泱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所以我们需要泽芜君的支持,也需要让所有人看到,温情一脉值得被保护。”
她顿了顿,缓声道:“三年前岐山脚下,温情曾救过江澄和我的性命。他们或许姓温,但手上从未沾过无辜者的血。若只因姓氏便判死刑,那仙门正道,与当年的温氏有何区别?”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蓝曦臣沉默良久,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窗外有风吹过,松涛阵阵。
“谢姑娘说得对。”他最终道,“正道之所以为正道,在于明辨是非,而非以暴制暴、以偏概全。”他抬眼,眼中有了决断,“三日后,我会召集清谈会。地点……就设在金陵台。”
金陵台是兰陵金氏的地盘。选在那里,既是给金氏面子,也是表明态度,这件事,仙门顶尖的几家要坐下来,当面说清楚。
江澄和谢临泱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多谢泽芜君。”江澄郑重道。
蓝曦臣摆摆手,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不必谢我。此事关乎仙门稳定,也关乎忘机和魏公子的安危,我本就不能袖手旁观。”他看向谢临泱,“只是谢姑娘,清谈会上,恐有艰难。你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谢临泱微微一笑,发间金钗流转过淡金色的光晕,“三年前我能从岐山走出来,三年后,也不会怕一场清谈会。”
“那便好。”他含笑点头,“这三日,二位便在云深不知处歇息。清谈会事宜,我会安排。”
离开寒室时,夕阳正好。
谢临泱和江澄并肩走在山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山风清凉,拂过脸颊,带走连日奔波的疲惫。
“紧张吗?”江澄忽然问。
谢临泱想了想,摇头:“不紧张。该说的说,该做的做。至于结果……”她看向天边被晚霞染红的云层,“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好。”
江澄侧头看她,夕阳余晖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次,我陪你。”他说。
谢临泱回握住他,指尖相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