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莲花坞时,正是午后。
谢临泱在荷塘边的亭子里教几个年幼的江氏弟子辨认基础药草。初夏的阳光透过亭檐洒下来,在她深青色的衣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时她瞥见回廊那头江澄快步走来的身影。
他脸色不太对。
“先自己看一会儿。”谢临泱放下药草,对几个孩子温和交代,起身迎出亭子。
江澄在廊下站定,没等她开口,便压低声音道:“魏无羡那边出事了。”
谢临泱心头一紧:“怎么?”
两人回到书房,江澄关上门,才将刚收到的传讯细细道来。
原是兰陵金氏一支在外夜猎的队伍,半月前在夷陵地界追一只百年魈妖时,误入了乱葬岗外围。
那魈妖狡猾,专挑阴气重的地方钻,金氏修士追得急,不知不觉就靠近了伏魔洞。虽然魏无羡布下的隐匿阵法及时起了作用,遮掩了洞内情形,但那几个修士还是在撤离时,于山道旁发现了生活物资。
“金氏的人认出了物资上的纹样是温氏旁系旧制。”江澄声音沉冷,“虽不敢确定,但已起了疑心。这几日,兰陵那边陆续有人往夷陵探查,虽暂时被魏无羡和蓝忘机挡了回去,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谢临泱静静听着,她已经从江澄那里得知魏无羡收留温情旁系一脉的事,这和她之前留影草预见的未来一致。
江澄继续道:“如今仙门中,尤其是当年受过温氏欺压的一些小世家,情绪很激动。说温氏余孽未清,恐成后患。更有人把矛头指向魏无羡,说他藏匿温氏残党,居心叵测。”
他顿了顿,“还有旧事重提的,说他三年前动用阴虎符,本就是邪魔外道,如今又与温氏勾结……”
“荒谬。”谢临泱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难掩气闷。
江澄看着她眼中骤然聚起的寒意,知道她是真动怒了。
“温情一脉从未作恶,还救过你我性命。”谢临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荷塘正盛,可她却想起留影草里那些画面,温宁化作鬼将军后狰狞的面目,温情被绑上刑台时挺直的背脊,还有众仙家口中一致的——挫骨扬灰!
更想起魏无羡站在乱葬岗上,面对仙门百家围攻时,那双赤红的、孤绝的眼睛。
“留影草里……”她转过身,看着江澄,“温情一脉的下场,魏无羡的下场,你都知道了,如今这些人,是要把预言往现实里推。”
江澄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谢临泱抬眼看他:“江澄,你……”
“我会站在魏无羡这边。”江澄说得毫不犹豫,眼神锐利,“温情救过我们,温宁没有做过恶,他们不该死。至于魏无羡——”他冷笑一声,“那小子再怎么混账,也是我云梦江氏的人,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谢临泱心中一暖。
她反握住他的手:“可如今众口铄金,光靠云梦江氏一家,恐怕压不住。”
“我已经传讯给蓝曦臣。”江澄道,“他是仙督,说话有分量。只要他明确表态,那些跳得最欢的,多少会收敛些。”
谢临泱点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她太了解人心了,恐惧与仇恨一旦被点燃,不是一纸禁令就能熄灭的。蓝曦臣可以压一时,却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要温情一脉还躲在暗处,就永远是个“隐患”,永远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不够。”她忽然道。
江澄看她:“你想做什么?”
谢临泱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千里云山,落在夷陵的方向。
“藏,是藏不了一辈子的。”她缓缓道,“越藏,越显得心虚,越让人有话可说。”
江澄皱眉:“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走出来。”谢临泱转身,眼神清亮而坚定,“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不是妖魔,只是想在乱世里求一条活路的普通人。”
这话说得大胆,江澄都怔了怔:“可仙门百家那边……”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场合。”谢临泱道,“一个足够正式、足够有分量的场合,让温情和温宁站出来,把话说清楚。也让所有人看看,云梦江氏、姑苏蓝氏——甚至可能还有兰陵金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她顿了顿,“江澄,我想去姑苏,亲自见蓝曦臣,请他召开清谈会。”
江澄看着她,许久没说话。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你想好了?”他最终问,“清谈会上,你要亲自为温情一脉说话?”
“是。”谢临泱答得毫不犹豫。
江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无奈,更多的是了然,他就知道,她会是这样的选择。
“行。”他握紧她的手,“我陪你去。”
“你是宗主,莲花坞这边……”
“莲花坞有阿爹阿娘在,出不了乱子。”江澄打断她,“况且这种时候,我若不在你身边,像什么话?”
谢临泱心头一热,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些劝阻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她轻轻点头:“好。”
事不宜迟,两人当即收拾行装。江澄去正堂与江枫眠、虞紫鸢说明情况,谢临泱则回房简单整理。
推开房门时,她看见妆台上放着那枚灼曜金钗。三年未用,钗身依旧温润,钗头的阳煞髓静静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
她拿起金钗,指尖抚过钗身,感受着其中与自己同源的力量。
这一次,她或许不需要用它战斗。
但她需要它代表的力量,抱山散人亲传弟子、身负至阳之力、曾为仙门立下大功的身份。
她将金钗仔细绾入发间。
镜中的女子一身青衣,眉目沉静,眼中却有不容动摇的决意。三年休养,洗去了战场上的风尘,却磨砺出更坚韧的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