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夏天,是从荷塘开始的。
马车驶入熟悉的码头时,谢临泱掀起车帘,先闻到了风里那股清甜的荷香。然后她看见了那片荷塘。
比三年前大了整整一倍。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水面,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立着,有些开了,有些还是花苞,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群害羞的少女。
塘边新修了曲折的木廊,一直延伸到水中央的小亭。几个年轻的江氏弟子正在廊下喂鱼,见马车驶来,纷纷起身张望。
“怎么样?”江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经下了车,站在车边,朝她伸出手。
谢临泱扶着他的手跳下车,目光还黏在荷塘上:“真好看。”
江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唇角弯了弯:“春天时让人补种了藕苗,没想到今年开得这么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从前住的那间院子,推开窗就能看见这片塘。”
谢临泱心头一动,转过头看他。
三年时间,足够让少年长成男人。江澄穿着深紫色的宗主常服,腰间系着银线绣莲纹的宽腰带和清音铃,发髻用简朴的紫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比起从前那个总是眉眼含锋、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的少年宗主,如今的他肩背更宽厚,轮廓更深刻,举手投足间沉淀下一种沉稳的气度。
可当他这样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荷塘的水光和她的影子时,谢临泱又觉得,有些东西从来没变。
“宗主。”有弟子迎上来行礼,“老宗主和夫人已在正堂等候。”
江澄“嗯”了一声,很自然地牵起谢临泱的手:“走吧。”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谢临泱任由他牵着,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一路上遇见不少江氏子弟,个个恭敬行礼,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好奇与善意。她能感觉到,有些年长些的仆从甚至偷偷红了眼眶。三年前那场劫难,莲花坞上下都记得是谁舍命相护。
正堂的门开着。
江枫眠和虞紫鸢并肩坐在主位上。
三年时光,江枫眠鬓角的白发多了些,但精神很好,见到他们进来,眼中立刻漾开笑意。虞紫鸢还是那副端庄中带着锐利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郁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平和。
“临泱。”江枫眠先开口,声音温和,“回来就好。”
谢临泱松开江澄的手,上前几步,郑重行礼拜下:“江宗主,虞夫人。晚辈回来了。”
虞紫鸢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起身走过来,伸手扶她:“起来吧。伤可都养好了?”
“都好了,劳夫人挂心。”
虞紫鸢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探了探她的脉息,这才点点头:“确实无碍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三年前……多谢你护着阿澄。”
这话说得直接,谢临泱反而有些无措:“夫人言重了,那是晚辈应当做的。”
“行了,都别站着了。”江枫眠笑着打圆场,“阿离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亲自下厨炖了汤,晚上一起用饭。”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在正堂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说了些近况。江枫眠问起抱山散人,谢临泱一一答了,略去师父那些“不正经”的部分,只说是世外高人风范,给师父留足面子。
虞紫鸢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是关心她身体。谢临泱能感觉到,这位曾经对她心有芥蒂的夫人,如今看她时眼神里是真切的慈和。
离开正堂时,夕阳已经西斜。江澄没让仆从跟着,牵着谢临泱沿着回廊慢慢走。
“他们……”谢临泱轻声问,“和好了?”
江澄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点点头:“嗯。温氏一战后,阿娘想通了很多事。她说人活一世,有些执念该放下了。”他顿了顿,“阿爹也变了不少,现在……会主动陪阿娘去赏荷,也会在她制香料时帮忙分拣材料。”
谢临泱心里一暖。
看着廊外晚霞染红半边天,荷塘在暮色里泛着粼粼金光,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她拼死守护的意义,让这些曾经破碎的,得以修补,让这些本该圆满的,重归圆满。
“魏无羡呢?”她想起那个洒脱的身影,“这三年他怎么样?”
江澄沉默了片刻。
“和蓝忘机在一块。”他说,“一个月前两人去了夷陵,那边还有温氏残党作乱。”
他侧过头看她,“临泱,留影草……可曾映过魏无羡的结局?”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谢临泱脚步顿了顿。
廊外有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
“……映过。”她最终轻声说。
江澄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如何?”
谢临泱闭了闭眼。留影草里那些画面再次浮现,乱葬岗的阴风,仙门百家的围攻,陈情笛最后一声凄厉的呜咽,还有那个从崖顶坠落、再无人接住的黑色身影。
“不好。”她声音干涩,“他修鬼道,遭反噬,仙门视他为邪魔,群起攻之。最后……众叛亲离,身死魂消。”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砸在地上。
江澄很久没说话。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谢临泱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能听到他呼吸变得沉重。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次不会。”
“什么?”
“这次,”江澄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他一个人。”
晚风穿廊而过,带着荷香,也带着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谢临泱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明白,无论未来如何,无论魏无羡会走上什么样的路,至少这一次,江澄选择站在他身边。
不是以宗主的身份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是作为兄弟,义无反顾。
她鼻子一酸,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好。”
两人正说着,回廊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澄!临泱!”
是江厌离。
三年不见,师姐清瘦了些,但气色极好。她穿着一身鹅黄的夏衫,跑得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亮晶晶的笑意。
谢临泱松开江澄的手,快步迎上去:“师姐!”
两人抱了个满怀。江厌离身上有淡淡的莲子清香,怀抱温暖柔软。谢临泱忍不住收紧手臂,鼻尖发酸:“阿离,我好想你。”
“傻丫头,师姐也想你。”江厌离拍拍她的背,声音也有些哽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松开后,江厌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红红的:“瘦了,但精神好。伤都养好了?”
“都好了。”
“那就好。”江厌离抹了抹眼角,笑道,“今晚炖了你最爱喝的莲子汤,还做了荷花酥。对了,阿羡前几日托人捎来了姑苏新出的甜糕,我也给你留着了。”
江澄在旁边哼了一声:“他就记得你。”
江厌离笑着瞪他一眼,又拉着谢临泱说话。说了些这三年莲花坞的变化,说了家人的变化,最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临泱,下个月……我要成婚了。”
谢临泱早从江澄那里知道,此刻还是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恭喜师姐!是……金公子?”
“嗯。”江厌离脸颊飞红,点了点头。
“真好。”谢临泱看着她眼中藏不住的幸福光彩,心里软成一片。她知道师姐是真心喜欢金子轩,而那个曾经骄傲的少年,如今也终于懂得珍惜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