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提？”她问。

“师尊没问。”孟瑶抬起眼，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深水，“师尊只问弟子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他在玩文字游戏，语气却恭敬得挑不出错。

谢临泱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许多。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原本合身的衣衫此刻显得有些空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总是挂着的温顺笑容消失后，这张脸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下去吧。”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重新低下头研究。

孟瑶躬身行礼，退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声音很轻：“师尊。”

“何事？”

“师尊已经很久没有对弟子笑过了。”他说，语气平静如死水，“可是弟子又做错了什么？”

谢临泱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她抬起头，对上孟瑶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他在试探，她知道的。可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太……卑微。

“你希望我笑？”她反问，声音冷了下来。

孟瑶摇头：“弟子不敢。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觉得，师尊好像讨厌死弟子了。”

帐内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谢临泱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徒弟，想起留影草中那个手染鲜血、步步为营的敛芳尊，又想起猛彧山脉两人相处的画面。

两种影像在脑海中交错，撕扯着她的判断。

“我不讨厌你。”她最终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也不信任你。”

孟瑶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烛光映在他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却又迅速被平静淹没。

“弟子明白了。”他说，再次躬身，“弟子告退。”

他退出营帐，帘子落下时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摇曳。谢临泱看着那晃动的光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江厌离那日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阿澄他啊，就是头犟驴，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肯说，非要人逼一逼才行。”

那孟瑶呢？孟瑶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年轻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对她的心思也越来越明张目胆，深得让她有些害怕。

三日后，谢临泱正式闭关。

闭关地点选在泷潭渡后方一处天然岩洞，经蓝氏修士以结界加固，布下三重防护阵法。除每日定时送饭的弟子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少则十日，多则一月。”谢临泱对蓝曦臣和魏无羡交代，“期间若温氏来犯，按既定计划应对。若……”她顿了顿，“若我出了什么意外，阳煞髓的研究资料都在此处，交由泽芜君继续。”

魏无羡皱眉：“说什么晦气话！你肯定能成！”

蓝曦臣温声道：“务必小心，量力而行。”

谢临泱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岩洞外，远处营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漆黑如墨的夜空。江澄此刻应在云梦前线，不知战况如何。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岩洞。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一切隔绝。

洞内布置简单，仅一石榻、一石桌，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冷光。中央地面上刻着聚灵阵法，阵法核心处悬浮着灼曜金钗，钗头那滴阳煞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华。

谢临泱在阵法中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生阳诀》心法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将周身灵力引向灼曜。金钗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微微震颤起来，阳煞髓的光芒随之波动，一丝丝精纯的至阳之力被剥离出来，顺着灵力流回馈到谢临泱体内。

初始过程顺利。阳煞髓虽暴烈，但在生阳诀的引导和灼曜的调和下，渐渐与她的灵力融合。她能感受到经脉在扩张，灵力在凝实，丹田处那团代表生阳诀修为的纯阳之火越发旺盛。

第三日，她已成功将一缕阳煞髓本源引入丹田，与自身灵力初步融合。进度比她预想的快。

第七日，变故突生。

或许是过于急切，或许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当谢临泱试图引入第二缕阳煞髓本源时，先前已经驯服的那股力量突然失控了。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又像是冰层下暗涌的岩浆找到了突破口。两股同源却不同频的至阳之力在她经脉中冲撞、撕扯，灼热的痛感从丹田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唔——”谢临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她咬紧牙关，拼命催动生阳诀试图压制，但那两股力量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灼曜金钗剧烈震颤，钗头的阳煞髓光芒大盛，几乎要刺破洞内的昏暗。更多的至阳之力不受控制地涌出，灌入她已经濒临极限的经脉。

糟了……要失控了……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看见石壁在晃动，看见夜明珠的光晕拉成长长的线条，看见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泛起不正常的赤红色，像是被从内部点燃。

必须停下……必须……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试图切断与灼曜的联系。但已经晚了。阳煞髓像是认准了她这个宿主，疯狂地往她体内灌注力量。经脉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五脏六腑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

剧痛淹没了理智。

最后的印象，是自己喉间涌上的腥甜，和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那道在眼前炸开的、刺目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