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均衡二十岁生日那天，和朋友们在海边别墅聚会。

二字打头，才有了变成大人的实感，霓虹灯带和篝火的色彩跳跃在年轻人们的脸上，他们谈论抱负，聊志向，意气风发。

林均衡基本不喝酒的，架不住大家兴致高涨，玩闹之间不得不喝一些，还有裴骁这个损友，变着花样地灌他酒。红的白的啤的，喝得很杂，喝得很多。

在沙滩上喝了一顿，回到别墅客厅又喝了一顿，闹到快凌晨两点才结束。有些人懒得动弹，直接躺沙发上睡，或是醉倒在地毯上，嘴里嘟囔着梦话。

林均衡仅存的印象是他和裴骁互相搀扶着，边损对方酒量差，边七歪八扭地上楼去。后面的，就像被剪断的胶片一样，黑色的混沌。

上午的晴朗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林均衡眼皮上，闭着的眼动了动。感到头疼的同时，意识逐渐回笼，伴随着怀里传来的异样温热。

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掌心是柔软的触感。他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彻底睁开双眼。

低头看，是绝对不该出现在他床上的人。他迅速坐起，掀开被子极快地扫视自己的长裤和赤裸的上半身。

头更痛了，他扶着额缓解：“你怎么在这？”

谈一涟也坐起：“昨晚我们做了。”

是的，昨晚谈一涟也在。哥哥的生日会，妹妹怎么能不在呢？但她九点多就说困了，回房休息，后来也没出现过。林均衡和朋友们玩得起劲，早就忘了房子里还有她。

直到现在，她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床上，穿着亚麻质地的白色荷叶边睡裙，蓬松的卷发被光镀上金边，纯洁得和她做出来的事大相庭径。

林均衡呵笑一声，靠在床头。他一条腿屈起，姿态散漫：“电视剧看多了？烂醉的男人硬不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据理力争道：“可是你现在硬了，我刚才感觉到了！”

“男人早上都这样，”他语气淡漠，带着点嘲讽，“贝贝，多学点生理知识。”

林均衡很少看到那种近似于脆弱和无助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她几乎要哭出来。

“哥哥，我爱你啊，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许是云飘过，日光黯淡下去。

他说：“我不爱你，也不能爱你。”

他们的关系从此降到冰点。她大概长这么大还没遇到如此伤自尊的事，遇到的几回，还都和他有关。

谈一涟大学期间和林均衡一样，在外独居，忙于学业。他们每周末固定回老宅吃饭，偶尔发小们聚餐，其余时候很少见面。

在自己的领域，她不仅有天赋，还很努力。她从小就大量阅读相关书籍，积极参与学校里的剧目演出。她不挑主角配角，只要是富有戏剧性的角色就行。

有多年沉淀和经验积累，她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A大表演系。她陆陆续续演了一些话剧配角，到毕业大戏才迎来她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女主角。

那出戏是初版《莎乐美》，完全贴合王尔德的剧本。阴郁，癫狂，充满毁灭气息，却也极致唯美。

演出那天，林均衡替忙碌的父母去看，结束后接谈一涟回老宅。路上她始终没说话，偏头看着被雨点打湿的车窗玻璃，像恍惚，又像在沉思。

夏季暴雨来得迅猛，哗啦啦的雨声持续了很久很久，间或有雷声轰鸣，震得人睡梦不安稳。

林均衡隐约感受到重量，从浅眠中醒来，睁开眼，借着转瞬即逝的一道闪电光亮，看见妹妹隔着被子伏在他身上，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坐起身。

轰隆隆的一阵声响在窗外绵延开，遥远却又近在咫尺，震耳欲聋。

他伸手摸她的脸，湿湿滑滑。她哭了。从小到大，她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的声音闷而沙哑：“约翰为什么不能爱莎乐美？”

“贝贝，你入戏太深了，”他说，“休息一段时间，会好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哥哥，我会疯掉的……”她仿佛走到了理智边缘，声音破碎而摇摇欲坠。

又是一道闪电。白光一刹那透进来，反射出冷芒。

林均衡看见了她手里紧攥着的银质餐刀。

他的平静甚至出乎自己意料，滚滚雷声中，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手指，拿过餐刀丢在地毯上。几不可闻的闷响。

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她身后。为了毕业大戏她刻苦排练，清瘦了不少，他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另一只手紧握住她的，低声安抚：“不会的。哥哥不会让你疯掉的。”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他的指尖和掌心都浸透了咸涩的冰凉。最后他是怎样让她停下的呢？

太黑了，那个雷雨夜。也太久了，记不清了。

他们的关系在那晚后稍微缓和了一些。没多久，谈一涟知道了他和陆静交往。

至于她怎么知道的——巧合？意外？谁知道呢，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那一天，林均衡实在不愿意回想。

陆静去邻市出差，给他打视频通话。他站在老宅的落地窗前，看着夜幕下被灯光点缀的墨绿庭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没注意到玻璃上多出来的人影。

挂了电话转身，才看见谈一涟。不知道来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说：“你有女朋友了。”

林均衡没回答。但方才通话间若有若无的暧昧，也不难猜出来，所以她用的是肯定句。

她又问：“你追的？”

“不是。”

“你很喜欢她？”

他不置可否。

谈一涟站在那儿，黑眼珠里像有火光。

花瓶、画框、瓷盘、木雕……她歇斯底里尖叫着，砸烂手边的所有东西。碎裂，残废，噼里啪啦的噪音不绝于耳，顷刻间便是一摞摞钞票化为乌有，而她毫不在乎。

她胸口起伏，紧抿着唇，漂亮的小脸阴沉得不像话。

谁能想到呢，文静乖巧的小公主在他面前会这般撒泼，这般疯狂。林均衡漠然地看着站在一地狼藉里的女人：“闹够了没有。”

她问：“你和女朋友做了？”

他说：“情侣之间，不是很正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