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骁意犹未尽地微微分开,还没从那柔软的吻里回过神来。
紧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脸上的一拳疼痛。
他踉跄一下偏过头去,被打蒙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动了动下颌,口腔里隐约的血腥味。抬头见女友被别的男人护在身后,那男人还正沉着脸看他。
“林均衡?”裴骁反应过来发小打了自己,气得要死又莫名其妙,“你有病啊?!”
不等林均衡开口,挡在身后的女人就推开他跑过去,着急地扶住裴骁,抬手想碰又收回:“阿骁,没事吧!”
陌生的嗓音。
女人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露出侧脸。
圆圆的眼睛,婴儿肥的脸颊,年画娃娃般可爱,全然陌生的长相。再仔细看才发现,那头卷发并非天然,是精心烫出来的浓密和蓬松。
林均衡默然,看着那女人心疼地摸裴骁的脸,同时还朝这边怨怪地瞪了一眼。
裴骁拍拍女人的背,示意自己没事,见林均衡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主动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尤花,叫她小花就好。”
不过没等互相问候,他就推着亲亲女友上了副驾,不愿让她和别的男人多接触,哪怕是好友。
关上车门,裴骁瞥了眼车窗上的倒影,摸了摸挂着伤痕的脸,吃痛地“嘶”了一声,没好气道:“要是把小爷的帅脸打坏了你赔得起嘛!”
“你打回来吧。”
“我可不是那种会对兄弟下手的人,”裴骁暗讽,翻白眼道,“你不解释一下吗,跟我发什么疯啊?”
陆静慢半拍跟过来。
在林均衡突然挣脱她的手快步过去,力道大到让她差点没站稳,礼袋也掉在地上的那刹那,陆静就愣住。她眼睁睁看着他打了裴骁,抬手一拳狠戾有劲,根本没顾及什么兄弟情分。一切都猝不及防。
陆静拉住林均衡的手臂,很不安:“均衡,你怎么了……”
“抱歉。”林均衡的声音依然温沉平和,顿了顿说:“我以为是贝贝。”
认错了?裴骁从车前窗去看小花,她正转身去后座拿东西。光线不明时,背影还真有几分相似。可裴骁匪夷所思。
“我怎么可能和那种家伙……”意识到人兄长还在这,裴骁及时改口,但还是掩不住那种见鬼似的神情:“我怎么可能喜欢贝贝!”
其实这样说也不对。刚认识谈一涟的时候,裴骁还是挺喜欢她的。
那时裴家刚搬到那片庄园别墅区,去附近的谈家拜访。两家父母在生意场上算熟识,简单寒暄完就让孩子们也互相认识一下。
谈宁朝走廊深处喊了两声,很快两个孩童跑来客厅。
高一点的是哥哥林均衡,白衬衣配黑领结和背带,礼貌得体地微笑,浑然是个少年老成的小绅士。他牵着妹妹谈一涟,小女孩头发半扎,卷曲着搭在肩头,洁白的公主裙还蒙着层缀了碎钻的纱,像古董店里最耀眼的那个洋娃娃。
漂亮的事物天然招人好感,裴骁对这兄妹俩的初印象很好,裴韵也是,四个人很快就玩在一起,变得要好。
随着关系增进,裴骁渐渐发觉谈一涟实在是个很特别的小女孩。不像自家妹妹总是张牙舞爪大喊大叫,他去谈家玩最常见到的一幕,就是她趴在沙发上看书,厚厚一本,外文的,他每次都嘀咕她到底是装样子还是真的看得懂。
可说她文静吧,大家一起玩的时候,她又很合群,从不冷场,小嘴一张就是甜丝丝的话,还会模仿丑角逗他们笑。她很擅长模仿,前一晚大家同去剧院看戏,转天她便能分饰多角,如出一辙地演绎出来,是表演天才。
不过最特别的是她在谈家的超然地位。
临近她生日,裴骁问:“贝贝,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没有,”谈一涟摇头,稚嫩的声音说,“我想要什么都会有,所以没有特别想要的。”
她毫无炫耀,平静得像在阐述一个真理。
裴骁本想投其所好让她高兴,这个回答让他身为大哥哥的自尊有点受挫,再加上孩子之间的好胜心,他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她没生气,点点头。过了两天,她送了个礼物给裴骁,十九世纪的植物学版画原稿。问她怎么拿到的,她说,和爸妈说了句想要。
裴骁曾在谈氏拍卖行的图录上看到过这份原稿,不是最珍贵的那档,但已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她只用了一句话就得到,还轻飘飘地送给他,裴骁早知她受父母宠爱,但还是极为震撼。
他起初很眼红,甚至恶意地想,这小姑娘迟早被娇惯坏了。后来他才从林均衡那里得知,谈一涟两岁的时候,发烧肺炎进了ICU,病危通知单都下了,差点没救回来。
孩子在鬼门关上徘徊过一圈,父母溺爱些,也情有可原。而且林均衡说谈一涟很懂事,她跟爸妈要东西会主动提条件,比如舞蹈比赛拿奖,还是考到年级前三,不管多苛刻她都能做到。父母本来就宠爱,她还乖巧讨喜,基本都不设置条件,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他们兄妹感情真是很好。裴骁和裴韵来谈家玩,有时要等林均衡练完钢琴,偷偷去门边看,他练着琴,妹妹并排坐在旁边,一个琴凳就这么点位置,也不嫌挤。
林均衡还有个很珍爱的兔子玩偶,谈一涟送给他的,裴骁知道玩偶用于陪他睡觉后,嘲笑他幼稚娇气。
有天裴韵偶然见到玩偶,觉得可爱想玩一下,林均衡犹豫一会儿,给她玩了。
谈一涟在练习室里上舞蹈课,不知道这边客厅发生什么。等下了课出来,就看见兔子玩偶被裴韵抱在怀里。
谈一涟说她也想玩,裴韵爽快地还给她。无人在意这个小插曲,直到临近饭点。
裴骁正在林均衡卧室和他讨论下周的小组作业,门突然推开,谈一涟拎着什么进来,丢在他们面前。
毛绒绒的淡粉色兔子玩偶,大概五十厘米高,无力地躺在地板上,身首异处。脑袋被剪下来,耳朵瘫软低垂,脖子的剖口里白棉花涌出,两点黑眼珠闪着幽光,棕线缝出来的嘴正咧开笑。
夕阳浓烈得发红,照在它身上,像惊悚的血色。
“我送给哥哥的东西,怎么可以让别人碰!”谈一涟说,“我讨厌你!”
她跑走,看架势是回自己房间,且不打算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