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是春夏之交,天气开始慢慢变热,会议室里开了空调,轻轻嗡鸣着输送适宜的冷气。
又是剧团的例行周会,团长黄姐说着千篇一律的日常安排。谈一涟左手托腮,右手动着笔,低头垂眼,神情认真。
记事本上没写什么会议纪要,只有潦草的涂鸦。黑色轮廓的兔子耷拉着耳朵,两颗牙齐整,咧开弧度大到有些瘆人的笑。
“《莎乐美》剧组本轮巡演的效果非常好,口碑和票房都远超预期,之前报名凌霄奖的结果也出来了,”黄姐欣慰地说,“入围最佳剧目,Layla也入围最佳演员!”
听到自己名字,谈一涟这才抬起头。
凌霄奖是国内话剧界最高奖项,同剧组的和其他剧组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惊羡不已,边议论着边鼓掌道贺。
当事人并无太大波动,只是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表示谢意。
“七月份《莎乐美》就要常驻A市大剧院展演了,效果好的话,可以拿到名额参加年底在巴黎举行的世界戏剧文化交流节,去加尼叶大剧院演出!”黄姐拍拍手,勉励道,“接下来的休演期大家也别懈怠,适当调整,然后好好排练。Mina,冯导不在的时候,你多帮忙盯着点。”
“好,黄姐放心。”闫格点头应下。
安排完其他剧组的事宜,黄姐宣布散会。
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陆陆续续响起,闫格转头低声说:“Layla,王主任晚上叫咱们组的人去吃饭,你知道这事吗?”
谈一涟慢条斯理地收拾文具,头也没抬:“看到群消息了。怎么了?”
王主任是新城大剧院的小领导,某高层的亲戚,仗着有点小权力,总是让剧团演员陪吃陪喝,陪吃陪喝也就算了,有时还会干涉剧组事务。
闫格担忧道:“你……没事吗?”
“如果只是吃饭,当然没事。”谈一涟说:“Mina姐你呢,没关系吗?”
一年前,剧组经历了一次换角风波。
王主任把男二,也就是戏里的军官角色换成自己的侄子,因此惹到谈一涟。不知道谈一涟用了什么方法,赶走了那个关系户,王主任勃然大怒,放言要让她滚出剧团。
结果第二天,谈一涟闯进王主任的办公室,给他看了一段视频。
非常露骨的私密视频,场景就在剧院的某个杂物间,主角面容清晰,赫然就是王主任本人。
谈一涟说:“不想这段视频流出去,就不要再动我的剧。”
“当个主演就真以为自己是碟子菜,这什么时候变你的剧了?”王主任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咬牙切齿说,“你还敢威胁我?我现在就要开除你!”
“主任可以试试,”谈一涟浅笑,“说不定下一秒您就能成为互联网红人,王太太也会为您高兴呢。”
她的食指就停在手机屏幕右上角的发送键上。
王主任最后妥协了,谈一涟也爽快地删了视频。
她离开后,王主任气急败坏地掀翻了办公桌,咒骂声不绝于耳。
闫格当时也在办公室。她是视频里的另一个主角,尽管视频没有拍清她的脸。
新城大剧院门槛高,闫格靠着和王主任的私情进到话剧团,一直不温不火,三十岁这年才拿到《莎乐美》里王后希罗底的角色,混出了点名气,还成了剧组的行政负责人。
没想到谈一涟知道她和王主任的关系,还掌握着那种视频。
下班的时候,夜风微凉,街道寂静。
闫格在剧院外的十字路口遇见等车的谈一涟,和她对上目光,感到难堪和尴尬。
“我很不要脸吧,靠关系上位。”闫格局促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说。
“想要就争取,用点手段又怎样。”谈一涟说。
那瞬间,闫格觉得自己是可以被理解的,鼻头微酸,有些感动:“谢谢你,没有怪我。”
计程车在街边停下,打着闪。
“因为你演得好。不然我也会把你赶走。”谈一涟打开车门,回头说:“谁都不能毁了我的剧。”
她坐上车,还透过半开的车窗招手道别,脸上是一贯的甜美笑意。
闫格呆站在原地,看着计程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当然没关系,”闫格冷艳的面容上浮现自嘲的笑,她顺了顺自己的褐色长发,尽可能自然地说,“毕竟我跟那老头子早就没关系了。”
许是害怕东窗事发,换角风波后没多久他们就断了。
只是直觉使然吧,闫格对今晚的饭局有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祈祷着王主任别搞什么幺蛾子。
饭局定在一个老牌酒楼。
闫格和几个要好的同事先到了,聊着天。
“这老不死的倒是好久没组局了,不知道打算干什么。”
“你们不知道?”一个同事压低声音说着小道消息,“听他办公室的助理说,是有人花大价钱请他办事,要塞人进咱们组啊!”
“塞人?加新角色吗?”另一个同事啧声,“知道咱们剧要拿奖了赶着来蹭啊。”
“就是!估计还会加戏,真讨厌。”
闫格听着她们的话,心里暗道不好,一下站起身来。
“Mina,你怎么了?”同事看她脸色不好,问道。
“突然想起有点事,去打个电话。”闫格抱歉笑笑,快步去了外面走廊。
江边微风徐徐,对岸是辉煌的城市灯火,江上有勾勒着暖光的船艇驶过,柔和地带皱水面。
陆静和林均衡散着步,聊着工作上的趣事,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专注地听,偶尔会回应几句。
林均衡的手机响了,他接起。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些。他挂断,又拨通于秘书的电话,背过身去吩咐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