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某一天,本来该是平常的一天,甚至可以说是齐朔那灰暗少年时代里,难得能窥见一丝微光的日子。
他刚从学校处理了高考后的最后一些事情,前往金姐家,在金姐的帮忙下和萧诀对了下高考的答案,估了下分,填了模拟志愿。
他成绩一向不错,这次感觉发挥得也挺好,目标定的是京城外国语大学,金姐勾着他肩膀说:“齐朔,等你这次拿到二外的录取通知书,我请你吃大餐!连同去年十八岁生日,一起给你补办回来。”
萧诀在旁边起哄:“加我一个!金姐你可不能偏心!”
齐朔难得地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心里盘算着,要是真考好了,拿到那点可怜的奖学金,或许能给母亲买瓶好点的止咳糖浆,给妹妹姗姗扯块花布做件新裙子——小姑娘总眼巴巴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
哦,对了,还得留出一点,给那个总躲在巷子里、眼睛像小鹿一样的孩子买两个肉包子,不是馒头,是实实在在的肉包子。
他揣着这点微薄的、关于未来的希冀,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着母亲这时候应该已经煮好了稀薄的粥,妹妹或许正在门口张望等他回家。
然而,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家门,扑面而来的不是饭食的微温,而是一种冰冷的、不祥的死寂。
屋里没开灯,昏暗一片。父亲齐大海罕见地在家,正就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蘸着唾沫,眉开眼笑地数着一沓钞票。
那钞票的面额,是齐朔从未在家里见过的。
听到开门声,齐大海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那种赌徒赢钱后特有的、亢奋而油腻的笑容。
“哟,回来了?”他声音里透着得意,把钞票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看看,你老子我还是有本事的!弄到钱了!”
齐朔的心猛地一沉。他太熟悉父亲这种表情了,每一次他带着钱回家,都意味着母亲和妹妹要遭殃,意味着这个家短暂的、虚假的平静将被打破,意味着不久后更多的债务和拳脚。
“妈呢?姗姗呢?” 齐朔放下手里简陋的布书包,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在空荡荡的屋里搜寻。
灶台是冷的,没有炊烟,也没有母亲瘦弱忙碌的身影。妹妹常坐的小板凳上空空如也。
齐大海数钱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无所谓地继续,仿佛只是回答今天天气不错:“哦,你妈和姗姗啊,我送谭老板那儿去了。”
“送谭老板那儿?” 齐朔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拒绝去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去干什么?”
齐大海似乎觉得儿子的疑问很可笑,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用一种混合着炫耀和残忍的轻松口吻说:“谭老板大方,借钱给我,就是想玩玩。你妈反正也病恹恹的,半死不活,能给家里换点钱是她的福气。姗姗嘛,小是小了点,但谭老板说了,就喜欢嫩的……”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齐朔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眼前父亲的嘴脸变得模糊而扭曲,那沓崭新的钞票变成刺目的血红。
送谭老板那儿去……玩玩……喜欢嫩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
“你……你说什么?” 齐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把妈和姗姗……送去谭忠那里,去做什么?”
齐大海终于察觉到了儿子状态不对。那眼神太吓人了,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暴怒和绝望。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嘴上的无赖劲没减:“干嘛?老子养她们这么多年,吃老子的喝老子的,现在让她们为家里出点力怎么了?谭老板给的这个数!”
他晃了晃手里的钞票,“够老子翻本了!等老子赢了钱……”
“我操你妈!!!”
压抑了十八年的怒火、屈辱、憎恨,在这一刻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
齐朔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抄起门边母亲平时用来捶打湿衣服的粗重木棒,朝着齐大海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畜生!你还是不是人!那是我妈!那是我妹妹!!” 木棒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
齐大海猝不及防,被一棒子砸在肩膀上,痛呼一声,手里的钞票撒了一地。
他肥胖的身体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瘸腿的桌子。
“反了你了!小杂种敢打老子!” 他也被激起了凶性,顺手摸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朝着齐朔抡过来。
父子俩在狭窄昏暗的屋子里扭打在一起。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被愤怒和绝望驱使的撕扯与击打。
齐朔年轻,力气大,又被怒火烧尽了恐惧,木棒每一次挥下都用了死力。
齐大海则仗着身坯厚实和成年人的狠辣,酒瓶和拳头也不住地往齐朔身上招呼。
打斗声,咒骂声,家具被撞倒的碎裂声,充斥着这个本就破败不堪的家。邻居或许听到了,但没人敢来管齐家的闲事,谁都知道齐大海是个什么货色。
齐大海到底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渐渐落了下风。他被齐朔一棒子敲在膝盖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齐朔双目赤红,喘着粗气,手里的木棒高高举起,对准了齐大海的太阳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这个毁了他母亲,毁了他妹妹,毁了这个家的畜生!
“啊——!!!”
他猛地扔开木棒,拿起挂在墙上的手里多了一把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砍骨刀——那是母亲用了多年,用来处理偶尔难得肉食的工具。
齐大海看着儿子手里明晃晃的刀,终于感到了灭顶的恐惧。“齐朔!你……你别乱来!我是你爸!杀了我你要偿命的!”
他涕泪横流,瘫在地上往后蹭。
“爸?” 齐朔提着刀,一步步逼近,声音嘶哑得可怕,脸上混合着泪水和尘土,还有不知是谁的血,“你也配叫爸?你把姗姗送去的时候,想过你是她爸吗?!你把妈……你把妈……”
他说不下去了,胸腔剧烈起伏,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是我要送的!是谭老板!是他看上你妈和姗姗了!他给钱!很多钱!”齐大海语无伦次地推卸责任,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谭忠!去找他啊!”
谭忠。
这个名字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齐朔心中地狱的大门。是的,谭忠!那个肥猪!那个禽兽!
齐朔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如烂泥般的父亲,眼神里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绝望。他猛的往下一砍,鲜血淋漓。
你们都该死。
随后,齐朔转身,提着那把砍骨刀,冲出了家门,朝着谭家那座气派的宅子狂奔而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零星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齐朔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声音,眼前只有谭忠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腻笑脸。
母亲……姗姗……她们被送过去多久了?她们……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拼命地跑,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谭家的宅子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门前的石狮子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狰狞。齐朔冲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锁砍去!
“哐!哐!哐!”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刀刃崩出了缺口,门锁却纹丝不动。
“谭忠!你出来!谭忠!我杀了你!” 齐朔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
就在他疯狂砍门,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
不是门被撞开的声音,更像是……重物坠地。
齐朔猛地抬头。
下一刻,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混杂着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一脸。
月光和门口惨白的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一个人影,从谭家二楼那扇装饰华丽的窗口坠落,重重地砸在他面前不远处坚硬的水泥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齐朔的嘶吼卡在喉咙里,砍门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移向那团坠落的人影。
花白的、凌乱的头发,沾满了血污和尘土。那身他熟悉的、洗得发白却总是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衫,此刻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像一朵残败的花,绽放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只枯瘦的手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伸向他这边,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想抓住什么。
那是……妈妈。
是那个总是温柔地叫他“小朔”,即便病重也努力为他缝补衣服,把最好的一口吃的留给他和妹妹的母亲。
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里面残留着极致的痛苦、屈辱,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妈……?”齐朔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走过去,想抱起母亲,想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
但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流进嘴里,是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血。
是母亲的血。
“啊……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悲号终于冲破喉咙,那不是哭喊,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碎时发出的、绝望至极的哀鸣。
齐朔跪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视野里一片血红。
母亲死了。在他面前,以最惨烈的方式。
那谭忠呢?姗姗呢?!
无边的恨意如同地狱之火,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悲痛。齐朔赤红着眼睛,重新捡起地上的刀,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膝盖被粗糙的墙面磨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钻心地疼,但他立刻爬了起来,提着刀,朝着主楼那灯火通明、却传出隐约淫靡笑闹声的方向冲去。
大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让齐朔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男人的□□,不堪入耳的调笑,还有……还有微弱的、稚嫩的哭泣声和求饶声,那声音……是姗姗!
“砰!”
齐朔一脚踹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金碧辉煌的客厅如同人间炼狱。
几个男人衣衫不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谭忠肥胖的身体几乎□□,正提着皮带,面目狰狞地朝着墙角抽打,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杂种!还敢咬人!看老子不抽死你!把那个小丫头给我拉出来!”
墙角,一个小小的身影紧紧蜷缩着,怀里死死护着另一个更小的、几乎衣不蔽体的身影。是谭怀羽。
他单薄的身体被皮带抽得一下下痉挛,白皙的后背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血痕,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尽全力将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