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谭怀羽。小孩依旧低着头,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点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划拉着泥土,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接受能看出是圆形的东西,大概是想画蛋糕。
“想要蛋糕?”齐朔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谭怀羽动作一顿,随即飞快地摇了摇头,把那个“蛋糕”用树枝抹掉。“不想。”他小声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过早的懂事,“……很贵。而且,吃了也没用。”
吃了也没用。齐朔咀嚼着这句话,心里那点被刺中的感觉蔓延开,变成一种钝钝的疼。他伸手,用力揉了揉谭怀羽的头发,把小孩揉得东倒西歪。
“不想要蛋糕,那就是想要我陪你过生日咯?拐弯抹角。”齐朔语气有点凶,手上动作却没停,“五月七号是吧?记住了。”
谭怀羽被他揉得懵懵的,抬起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看他,里面写着不解。
齐朔没再多解释。
五月七日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齐朔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摸出家门,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去了更远的、富人聚居区附近的垃圾站。
那里的“货色”通常更好,竞争也更激烈。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翻找、分拣,弄了满满一袋相对值钱的废纸壳和易拉罐。
卖废品的钱比平时多了不少。齐朔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粮店,而是拐进了街角那家小小的、门面油腻的杂货铺。
“陈伯,面粉怎么卖?”他指着角落里最便宜的那种散装面粉。
守店的陈伯推了推老花镜:“小包装的六块五,要多少?”
齐朔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要半斤。” 他递过去五块钱。剩下的钱,他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些:“再要……一小包糖精。”
白糖太贵,糖精便宜,一点点就能尝出甜味。
买完这些,他想了想,走到菜市场快要收摊的角落,买了几个小鸡蛋。
摊主看他是个半大孩子,叹口气,又多塞给他一小撮有点蔫了的葱花。
“谢谢阿婆。”齐朔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和葱花揣进怀里最稳妥的内袋。
回到家,母亲还在昏睡,妹妹齐姗已经醒了,正自己坐在床上玩着几颗磨得光滑的石子——那是齐朔给她捡的“玩具”。
“哥哥!”看到齐朔,齐姗眼睛一亮,张开小手。
“嘘,小声点,妈妈在睡觉。”齐朔走过去,把妹妹抱起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姗姗,今天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好呀!”齐姗用力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今天,是怀羽哥哥的生日。”齐朔说得很慢,确保妹妹能听懂。
齐姗眨巴眨巴眼睛:“生日?是可以吃甜甜的日子吗?”
“对。”齐朔笑了笑,“所以,哥哥想给怀羽哥哥做一碗长寿面,再加一个荷包蛋。姗姗帮哥哥一起做,给怀羽哥哥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惊喜!给怀羽哥哥惊喜!”齐姗高兴地拍手,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滴溜溜转,做出“我很小声”的样子,可爱极了。
齐朔心里软成一片。他生火,烧水,用那半斤面粉和了点面。他没有擀面杖,就用洗净的玻璃瓶代替。面片擀得厚薄不均,被他切成粗细细细、长长短短的面条。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看着它们在翻滚的水花中慢慢变得透明。
趁煮面的功夫,他拿出那个珍贵的鸡蛋,在碗边小心磕破。金黄的蛋液滑入滚水中,迅速凝固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荷包蛋。他撒上一点点盐,几粒糖精,最后点缀上那撮翠绿的葱花。
没有香油,没有猪油,只有清汤寡水,几点油星还是煮面时自带的。但这是齐朔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把面盛进一个最大的、缺口最少的粗陶碗里,荷包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然后,他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把碗仔细包好,保温。
“姗姗,走,我们去找怀羽哥哥。”
齐姗早就等不及了,自己爬下床,紧紧牵着齐朔的衣角。
他们没有去萧诀家的铺子——那里人多眼杂。而是去了之前常去的、那个废弃砖窑后的空地。
齐朔让妹妹躲在砖堆后面,自己则绕到萧家铺子后墙,学了几声特定的鸟叫——这是他和谭怀羽约定的暗号。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后门溜了出来,是谭怀羽。
他今天换了一件稍微合身点的旧衣服,是萧诀小时候的,虽然也洗得发白,但至少不再空空荡荡。
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他看到齐朔,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跑过来。
“齐朔哥?”
“跟我来。”齐朔没多解释,带着他往砖窑那边走。
走近空地,齐朔停下脚步,对谭怀羽说:“闭上眼睛。”
谭怀羽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下来。
齐朔牵起他的手,慢慢地把他带到空地中央。齐姗早就忍不住了,从砖堆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捂着嘴偷笑。
“好了,可以睁开了。”
谭怀羽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空地上,不知何时用捡来的碎砖头垒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桌子。桌子上,放着那碗用旧布包着的、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面条。
面条旁边,放着几颗齐姗最宝贝的、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子,被她郑重其事地摆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
最旁边,还有一个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洗干净的破瓦片盛着的、几颗小小的、红彤彤的野莓——那是齐姗昨天在河边发现的,一颗都没舍得吃,全留到了现在。
阳光透过砖窑的缝隙洒下来,正好落在这简陋却充满心意的“生日宴”上。
谭怀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看那碗面,看看那摆成花的石子,看看那几颗野莓,又看看一脸期待望着他的齐姗,最后,目光落在齐朔脸上。
齐朔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这……”谭怀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认得那粗陶碗,是齐朔家里常用的。
他也看得出,那面条是手工擀的,切得并不整齐。荷包蛋很小,但圆圆的,蛋黄凝固得很好,上面还点缀着一点葱花。
“生日快乐,小怀羽。”齐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谭怀羽耳中,“七岁了。”
齐姗也蹦了过来,拉住谭怀羽的手,仰着小脸,声音又甜又脆:“怀羽哥哥,生日快乐!吃面面,长高高!还有果果,甜甜的!”
谭怀羽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下去,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他过了很多个五月七日。有被遗忘在空荡大房子里的,有收到昂贵却冰冷礼物的,有被父亲不耐烦地挥手打发说“找你妈去”的。
但从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没有奶油蛋糕,没有漂亮礼物,只有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几颗石子,几颗野莓,和两个真心实意为他庆祝的人。
“哭什么?”齐朔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生日要笑。来,吃面,趁热。”
谭怀羽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接过齐朔递过来的筷子。面条因为耽搁有些坨了,汤也快凉了,荷包蛋也有点老了。
但谭怀羽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面条,每一口汤,都细细地咀嚼,吞咽。好像吃下去的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某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能一直暖到心里去。
“好吃吗?”齐姗趴在“桌子”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谭怀羽重重地点头,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特别好吃。” 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齐朔看着他狼吞虎咽又极力维持斯文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走到一边,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等谭怀羽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齐朔才把小包递过去。
“给。”
谭怀羽接过,疑惑地打开旧报纸。
里面是一只……用某种粗糙的、灰白色布料缝制的小狗。
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只耳朵缝得比另一只大,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扣子做的,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憨态可掬。小狗的肚子里似乎塞了什么东西,摸起来沙沙作响。
“这是……?”谭怀羽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未散的水光。
“狗。”齐朔言简意赅,“我拿装面粉的袋子洗了洗,晒干了缝的。里面填了点干净的沙子。” 他顿了顿,难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手艺不好,凑合着。你不是……嗯,就当是个玩意儿。”
他没有说“你不是怕狗吗”,但谭怀羽听懂了。
他怕活生生的、会动会叫的狗,但这个用面粉袋做的、憨憨的、不会动也不会咬人的布小狗……他紧紧地把小狗抱在怀里。
布料粗糙,甚至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面粉的气息,针脚也粗糙得扎手,但很结实。小狗黑色的扣子眼睛憨憨地望着他。
“谢谢……齐朔哥。” 他把脸埋在小狗粗糙的身体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但这一次,眼泪不再是苦涩的,而是滚烫的,带着热度。
“还有我还有我!”齐姗急忙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那是一张用捡来的烟盒锡纸反复擦拭后、勉强能照出点模糊影子的“镜子”,背面还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怀羽哥哥,这个也给你!照照,好看!”
谭怀羽接过那面简陋的“镜子”,看着里面自己模糊的、泪痕未干却带着笑的脸,又看看怀里粗糙的小狗,再看看身边眼睛亮晶晶的齐姗和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的齐朔,忽然觉得,这个五月七日,是他有生以来,最明亮、最温暖的一天。
“哟!这么热闹!过生日怎么不叫我!”
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三人回头,只见萧诀拎着个小布包,笑嘻嘻地从砖窑转角处溜达过来。
“萧诀哥哥!”齐姗欢快地叫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齐朔问。
“啧,朔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萧诀走过来,很自然地揉了揉齐姗的脑袋,又看向谭怀羽,“小怀羽生日,我能不来?好歹我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兼临时房东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布包,“看,我带了好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黄澄澄的、看起来就松软可口的鸡蛋糕,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红艳艳的山楂片。
“鸡蛋糕!”齐姗眼睛瞬间直了,小鼻子一耸一耸。
“萧诀,你……”齐朔皱了皱眉。鸡蛋糕不便宜。
“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萧诀看出他的顾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帮隔壁杂货铺陈伯搬了半天货,他给我的工钱。我想着今天小怀羽生日,就买了点甜的。小孩嘛,过生日总得有点甜的。”
他把鸡蛋糕和山楂片放在碎砖“桌子”上,“来来来,别客气,见者有份!姗姗,这是你的……小怀羽,这个最大,给你!寿星最大!”
谭怀羽看着突然出现的鸡蛋糕和山楂片,还有萧诀爽朗的笑脸,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齐朔。
齐朔对他点了点头:“拿着吧。萧诀哥的心意。”
谭怀羽这才接过那块最大的鸡蛋糕。松软,香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好滋味。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珍惜得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四个半大孩子就这样围坐在废弃砖窑后的空地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鸡蛋糕的甜香,山楂片的酸爽,冲淡了生活的苦涩。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吹着,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声响。
萧诀嘴里塞着蛋糕,还不停地讲着从街上听来的趣闻,逗得齐姗咯咯直笑。
谭怀羽虽然话不多,但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被萧诀夸张的动作逗笑,眼睛弯成月牙。
齐朔看着他们,看着妹妹开心的笑脸,看着谭怀羽眼中久违的、属于孩子的轻松光彩,看着朋友爽朗的笑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盛大的派对,只有一碗清汤面,一个面粉袋缝的小狗,一面锡纸镜子,几块鸡蛋糕,和一群真心为他庆祝的人。
但这对于谭怀羽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比他过去七年收到的所有昂贵而冰冷的礼物,加起来都要珍贵。
他偷偷看了一眼被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粗糙的布小狗,又看了看正在给齐姗擦去嘴边蛋糕屑的齐朔,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原来,生日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记得、被人用心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怀羽哥哥,许愿!要许愿!” 齐姗忽然想起什么,扯着谭怀羽的袖子嚷嚷。
“许愿?”谭怀羽茫然。
“对啊!过生日要吹蜡烛,许愿望!愿望会实现哦!” 齐姗认真地解释,虽然她自己也只模模糊糊听说过。
他们没有蜡烛。萧诀眼珠子一转,从口袋里摸出半截不知道哪里来的白色粉笔,在平整的砖块上画了七个小圆圈。
“来来来,这就是蜡烛!小怀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愿望,然后一口气把这些蜡烛烛都吹掉!”
谭怀羽被他们推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排粉笔圆圈前。他看了看齐朔,齐朔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愿望……愿望是什么呢?
他希望妈妈能回来看看他?不,那个模糊的影子已经不再让他期待。
他希望爸爸不要再打他?这个愿望太奢侈,他知道不可能。
他希望……
眼前闪过齐朔递来饼干和馒头时平静的脸,闪过他笨拙却认真地教他认草药的样子,闪过他把自己从发烧的树林里抱起来时温暖的怀抱,闪过他刚才说“生日快乐”时柔和的眼神;闪过齐姗脆生生的“怀羽哥哥”和递过来的野莓;闪过萧诀爽朗的笑容和“寿星最大”的鸡蛋糕;闪过怀里粗糙却温暖的小狗,和膝盖上那面映着笑脸的锡纸“镜子”……
他想要留住这些。
留住这些光,这些暖,这些真实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微小却珍贵的瞬间。
他想要一直一直,和这些人在一起。
谭怀羽睁开眼睛,俯下身,对着地上那七个粉笔圆圈,认真地、用力地,“呼——”地吹了一大口气。
灰尘被吹起,粉笔的痕迹模糊了一点。
“哇!吹灭啦!愿望一定会实现!”齐姗拍着手欢呼起来。
萧诀也笑着起哄:“寿星愿望灵不灵,明年今日见分晓!”
齐朔没说话,只是看着谭怀羽。小孩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落进了星星。
他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真心实意的、放松的、属于七岁孩子的笑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在这个简陋的、废弃的砖窑后,在这个由碎砖、野莓、粗面和布小狗构成的“生日派对”上,谭怀羽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
而那个关于“一直在一起”的愿望,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今日的暖阳和欢笑浇灌,悄悄埋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土壤,静待未来某日,破土发芽,开花结果。
齐朔抱起依依不舍的齐姗,对谭怀羽说:“我送姗姗回去,然后老地方见。自己小心。”
谭怀羽用力点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面粉袋小狗和锡纸镜子。
萧诀也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爹又该唠叨了。小怀羽,生日快乐啊!以后有事,尽管来找你萧诀哥!”
人都散了,空地上又恢复了寂静。谭怀羽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蹲下身,小心地把地上那几颗当作“蜡烛”的粉笔圆圈用土盖好,又把齐姗摆成花形的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兜里。
最后,他抱起那只粗糙的布小狗,把脸埋在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面粉袋粗糙的纹理摩擦着脸颊,带着阳光和齐朔手指的温度。
“谢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地,轻声说。然后,又对着小狗黑色的扣子眼睛,更小声地说:“齐朔哥,姗姗,萧诀哥……谢谢。”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个坚定的、小小的弧度。
他的人生,好像真的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