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苏宇桐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来赴这场约的。诚如他所言,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再重蹈覆辙,可内心却又蠢动着,想听听这次苏念清到底会同他说些什么。一个随意的口头约定,他甚至都没有写在日程表上,却记得比苏念清的电话号码还要牢,就像一只钩子,钩得他心痒难耐,以至于快下班时都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了,却接到了临时会议的通知,给他平添了几分烦躁。开完会后他在晚高峰的车流间一路疾驰,直到抵达餐厅时透过落地玻璃看见苏念清仍在等待的身影,这才将将松了口气——这次总算没有错过。
那一定是出于好奇,出于执念,出于想要给三年以来的自己一个收尾和交代的念头作祟,但绝无可能仅仅只是想见那个人一面——他在来的路上有些自欺欺人地这样想。
“没关系,我也才到不久,”他的到来让苏念清既意外又惊喜,连忙翻开菜询问,“想吃点什么?”
苏宇桐把选择权丢了回去,“都可以,你看着点吧。”
这样客气又疏远的措辞无异于给苏念清刚刚重新燃起的希望又泼了盆冷水,但他很快又强打起精神,按着两人从前的口味点了几道菜,又单独给自己要了杯佐餐的威士忌,末了说了句:“但愿能合你的胃口。”
上菜之后,他们在用餐的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面对面坐着,热络,却也生疏,一句接一句,生怕话掉到地上,生怕令人尴尬的沉默蔓延,像久别重逢的旧情人,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音乐、灯光、餐厅的氛围刚好,朦胧又暧昧,他们的关系却不复如初,这多叫人心碎。苏念清时刻紧绷着,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如今的苏宇桐时热时冷,让他捉摸不定,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了哪句话,而苏宇桐也拘谨着,不再像初次约会那样殷勤地绕到他的身边,与他紧密地挨着坐。
但当谈及这些年在职业上取得的成就,这个年轻人的话匣子总算打开了,坐姿逐渐由戒备转为放松,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看得出来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
“记得我刚到马来西亚那会儿,水土不服,加上工作任务繁重,除了生理上要适应新的环境和工作节奏,心理上也要具备承压能力,”苏宇桐说,“那次是为了收购一个即将破产的港口,上头催得紧,不仅要在六个月内完成重整协议的制定,还要同时取得超过半数的债权人和超过三分之二债务份额的支持,每天不是在收集信息修改协议内容,就是奔波在和债权人谈判的路上,忙得脚不沾地。”
“记得最凶险的一次,是码头被欠薪的工人前来闹事,当中还有不少人抄着家伙,可偏偏那时领导们都不在。见没人主动站出,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先是把他们带到一间会议室安置,又倾听了他们的诉求,在他们质疑我们收购用意时还拿出协议书一项项和他们解释。其实那时我心里也没底,毕竟那么大个榔头、那么重的扳手就在他们手里攥着,要是突然往我脑袋上招呼一下,搞不好我就要交代在那儿了,但好在最终有惊无险……自这件事以后,任并购组组长的林总看到了我的潜能和担当,之后许多重要的谈判基本都会带上我,也放心交由我发挥,我才能积累经验,一步步做到如今总会计师的位子。”
苏念清听着,暗自替他捏了把汗,同时也满是认可,向他举杯示意说:“‘桐花关山万里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你可比我当年强多了。”
而今的苏宇桐正处于人生的黄金时代,身上有着他梦中情人所应具备一切模样:成熟、得体、自信、落落大方,于是苏念清很想用杯中的酒液来形容他。从前心急,还未等陈酿到期就已开坛品尝,滋味不尽如人意,可如今时机刚好。这几年的海外生涯非但没有把苏宇桐变成一个精明圆融的发福男人,也没有将之消磨成精疲力竭的憔悴模样,仿佛一柄生来就属于商海的利剑,离了名为苏念清的保护伞,发硎出鞘,沉淀了阅历和眼界,收敛了锐利与锋芒,在一次次挑战中被打磨得日臻完美,宛若发酵出了迷人的风味物质与麦芽醇香。当苏念清被无可避免地深深吸引并想再续上一杯时,却被告知这杯酒或许已经不再属于他。
命运嘲弄地向他们开了个玩笑,可对造成的后果,概不负责。
于是他既欣慰又有点落寞地撑着脑袋,想起从前苏宇桐还没入职时缠着自己要他传授职场经验的样子,像一只张着嘴嗷嗷待哺的黄口小鸟。但眼下,这个年轻人凭借自己的本事,已然闯出了一片天地,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教授的了。
但唯独可惜的是那双眼——当对上苏宇桐的眼睛时,苏念清才发现那双眼已不再似从前记忆里那般清澈透亮。那股曾令他心动的青涩、稚拙与略带莽撞的少年气,经过这些年的磋磨,内化为一股泰然自若的底气,又像是带着重重心事,幽深得仿佛探不到底,令他不禁有些失神也有些懊悔地想,原来水晶也怕风霜磨蚀。
或许成长就是这样一个不断置换的过程,用天真置换世故,用单纯置换复杂,用稚气置换成熟,用善良置换残忍。尽管身不由己,但命途就是如此,抽出去一些东西的同时又放进来一些东西,十分公平地,在动态的平衡中不断塑造刻画着人的一生。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回来了?”苏宇桐说完后问道。
“被辞退了,现在算是在待业中。”苏念清轻描淡写地说。
这回苏宇桐再没能顺利把话接下去,干巴巴地应了声“哦。”却没来由地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想要突然间一跃而起,揪住坐在对面的苏念清领子问,你后悔吗?
后悔吗?如果早知是这种结果你会后悔离开我吗?会后悔在你人生最灰暗失意的日子遇见最春风得意的我吗?会渴望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吗?当初你那么执意追逐你的“沉没成本”,不惜抛下连同我在内的一切,可折腾了那么久,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鸡飞蛋打?
他怀着一股报复的快意,把上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终究没能将这番诛心的话问出口,反倒是自己率先败下阵来,鼻头发着酸,眼眶泛起热潮,替苏念清抱不平和委屈。
此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可以在意一个人在意到这种地步,明明心中怨气未解,却还是不忍见其落魄。只因他曾见过苏念清与他畅谈理想时眼里的光,深知这份事业对那人的重要性,那缕光也曾照亮过他的世界,即便分开多年,也依旧像灯塔一样遥遥为他护航。
但多亏了这些年在异国海风和烈阳下淬炼出的心性,他方不至于在这个关口失度,继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下头,用交叉的十指掩着面,克制着起伏不定的情绪。直到此时苏宇桐才知,原来重逢当日那份浓烈的感情并不是恨,而是埋藏太深的爱,恨是根植于爱的土壤、从中开出来的一朵扭曲的花,没有爱何来平白无故的恨意?而刚才那番想要质问苏念清的冲动,也不过是为了听那人道一声“对不起”,听他亲口承认后悔当年离开了自己。
以及听他说一句我还依然爱你。
晚餐的后半段,他们鲜有交谈,安静地用完了餐,但那股沉默似乎已不再让人难捱。又一个即将分别的当口,苏宇桐走到车前,犹豫了片刻后主动询问:“你是开车过来的吗?需不需要我送你?”
“不是,”苏念清摇头说,“车子放在地库充电,今天没开出来。”
“那……”
“还是捎我一程吧,”苏念清很快接话道,哪怕相对无言,他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能与苏宇桐共处的机会,“直接开去你现在住的地方就好,剩下的路我再自己走。”
“还住在原来那个地方?”
一提起从前那个温馨的爱巢,苏宇桐心尖上柔软的某一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漾起阵阵酸楚的涟漪。都说空置的房屋老化速度会加快,也不知道如今那里怎么样了?变化大不大?那些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还留存着吗?
“不,那里住不了人了,”苏念清所言当即印证了他的猜想,“你当年离开的时候……似乎有扇窗户没关好。这两年雨水从那里渗进来,泡烂了木地板,连同墙皮也跟着受潮,大面积脱落,阳台和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也有好几扇自爆了……我回来后将就待了几天,实在受不了,决定今晚还是出来找地方住……快到年下了,装修工不好找,说不定要一直在外面住到年后……”
“不过其实窗户关没关好都一样,”苏念清又接着说,似在替他开脱,“毕竟是十多年的老房子了,住了那么久,需要翻修也正常。原本交房的时候就是赶工,装修质量不怎么好。从前住在里面时我就已经发现过卫生间漏水和墙皮裂缝,和你关系不大,你别往心里去。等到了你家就放我下来吧,我在附近找个酒店或者长租公寓住就好。”
但其实有一点他略过没说,就是在那个举目破败的家里,仍有一样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便是从前苏宇桐摆在玄关柜上的那盆铁线蕨。
那天深夜回到阔别三载的家门前,他踩着地面上雪片一样的物业费催缴单,掏出钥匙插入生锈滞涩的门锁,“吱呀——”一声拧开,映入眼帘的除了满室狼藉,还有一片生机盎然的绿,随着推门时带起来的风,向他耀武扬威地摆动着叶片和枝条,令他一时心神恍惚。这种从亿万年前恐龙还未出现的时代就已登陆地球的古老植株,凭借其演化出的独特韧性和顽强的生命力,从潮湿的空气中吸收水分,凭借微弱的光线存活了下来,于无人处独自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不仅萌发了新芽,根系胀满了花盆,甚至还将孢子扬了一屋——令他在震惊和感动之余,还结结实实地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兴许是那个喷嚏打得太过,连眼泪都被带了出来,逐渐有了失控的态势。那天他就这样久久地伫立在那盆铁线蕨前泪流不止。
苏宇桐很快就将车子开回了住所,停在家楼下,那是他在回国后租住的一套两居室。一路上,脑海里总是不断跃出留宿苏念清的闪念,但很快又被他心烦意乱地默默否决。
事到如今,即便认清自己对苏念清余情未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真要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宽恕这个狠心丢下过自己的爱人吗?这难道不是对曾经艰难重生的自己的一种背叛吗?他曾虔诚捧出去的真心,是否还经得起又一次摔打?
除非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留给他们坦陈心迹的时间仅剩这一晚,他才有可能甩下所有不值钱的矜持与尊严,不顾一切地冲向并拥紧苏念清,告诉那人自己有多爱他,这三年来有多想他,然后像所有灾难片中的爱侣那样,相互依偎着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很可惜现实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情节。世界末日不会在明天来临,过完今夜,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他们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就很体面,如今体面了一整晚,之后如若再见还会一直延续这样的体面,就像两条相互缠绕过又重归于平行的线,顺其自然,各自安好。
然而苏念清却好似成心和他作对一般,非要打破他苦苦维持的这份体面,下车后明明已经走出去一小段,却又折返回来,用近乎乞求的可怜语气问:“宇桐,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让我再和你说两句话?”
苏宇桐端详他脸上的酡色,忽然有些害怕他会借着酒意说出什么让两人都下不来台的话,便尝试婉拒说:“你醉了,还是早点去找地方休息吧。”
“不、我没醉,就两句话,用不了你多长时间的。”苏念清着急道。晚餐时的那点酒和他平日的酒量相去甚远,却使他飘飘然,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酒壮怂人胆”,“我是那种……喝醉之后会直接睡过去的人,所以接下来的话,我都是在清醒状态下对你说的,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宇桐仿佛猜到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脸色一变,连忙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抢先说了出来。
“对不起……”
此话一出口,苏宇桐整个人就像是被定住了,脚步凝滞,抬起来的手僵在了半空,神色犹疑而复杂,也不知是想要接着制止,还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第一句,”苏念清说,“这句话,我本该、本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对你说的……可你知道的,我向来都是个胆小鬼,一直瞻前顾后,怎么也没能开得了口……”
“你抱怨我没有问你过得好不好,是,我是没问,可我看得出来,这三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而且说不定有相当一部分是我造成的……我知道迟来的道歉并不能弥补什么,也不奢望得到你的谅解,但我还是想说,我、我很抱歉,当年的事确实是我处理的方式不对,我不该利用你的信任欺骗你,也不该什么都不说丢下你就走,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即便要分开,也应当好好结束这段关系,好好和你道声别……”
“然后是第二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儿,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要说的第二句是……我其实很后悔当年选择离开你。”
他所说的两句话,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每一句都几近击溃苏宇桐好不容易架设起来的心防。
“曾经、曾经有个亦师亦友的人告诉我,不必为工作过分执着,人生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可我那时没听进去,总以为即便离开了你,我也能凭借工作带给我的信念支撑下去……可你现在看到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但是到了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好像为时已晚了……”
“所以,”苏念清别过脸去,不愿让苏宇桐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所以当你以后再遇到爱的人,别犹豫,别错过,别有顾虑……这就是我在最后要教给你的事了。”
两句话说完,他该走了。
见苏宇桐仍杵在原地不为所动,苏念清便看明白了。无论是当初那通电话还是今天这顿晚餐,都是他腆着脸强求来的,既然缘分已尽,再怎么人为干预也无法改变天意,那他就该回去他该待的地方了。这样的结果也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们的一切早已在三年前结束,那个会握着照片、会在写字楼下傻等的男孩终将长大,不会有人永远在山的另一头等他,他早该知道。
于是他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佯装若无其事地迈步离开。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明明是在仓皇逃离,却让他走出了一股落拓不羁之意。一定要快,他想,要是再迟,苏宇桐就要看穿他的失态了。任凭从前在这个人面前再怎么狼狈过,至少最后,他想留给苏宇桐的印象,仍然是最初那个被当作“救世主”仰望的、潇洒从容的小叔。
但紧跟着,他脚下一滑,踩空了一级台阶。
也许是不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加之路灯昏暗,没察觉这里有阶梯,又或者是他的心乱了,所以步伐也跟着紊乱。眼看着身体重心不稳,整个人就要向后栽去,苏念清第一时间想的却是——这也太像是为博取同情而刻意为之了!尽管他发誓从未打算这么做。
但他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重重磕在台阶上,反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稳稳托住,不用回头看也猜得到那是谁。他半是讶异半是惊喜地仰头望着苏宇桐那张跑得气喘吁吁的、涨得通红的脸,不禁从喉咙里滚出来一个音节:“你……”
这一接苏宇桐就知道自己完了,下意识护住苏念清的举动将他极力掩饰的心出卖了个干净,连扑身上前时蹭破了膝头的西裤都浑然不知,直到反应过来才惊觉那处被擦破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得厉害。由于贴得太近,苏念清身上那股好闻的苦薄荷味顺势飘了过来,长驱直入他毫无防备的鼻腔,仿佛一柄开启记忆之匣的钥匙,瞬间将他拉回了两人最甜蜜的五年。
文学中常把这种因嗅觉勾动回忆的现象称为“普鲁斯特效应”。霎时间,点滴过往纷至沓来,一幕接着一幕,就像那些舍不得丢弃的零碎物件牢牢霸据他的脑海,即便蒙尘三载,一经唤起就再难平息。那股他曾在苏念清发梢与胸膛间嗅过的、在唇舌间尝过的苦薄荷清香,叫他恍然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三年的分离从未存在,不过是午睡时一场漫长的梦,一睁眼,爱人清浅的吐息就落在他的枕边。
他哪还会再遇到爱的人?他哪里还会再犹豫和错过?他爱的人已尽在他怀中了。
苏宇桐当即说了三个字:“别说话。”把苏念清所有疑问都堵了回去,接着拽过苏念清的手腕将之拉起,又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此后他便一言不发地把人一直拽到了单元楼的电梯间,又在电梯门开后把人拽进了轿厢里,未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行为做任何解释。
解释?他还要解释什么呢?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解释,更怕对上苏念清的眼睛。从他看见苏念清独自一人在冷风中摇摇晃晃走远的那一刻起,感性就一脚把理智踹下了高地,从那时起他的手脚便开始不听使唤,自作主张地做了多余的事,而他的声带也仿佛拥有了独立意识,用他的声音说出了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不,那绝对不是他,一定有什么该死的东西入侵了他的身体,冒用了他的躯壳,把他取代了。取代他的是那个撕掉了所有因矜持、自尊和自我保护催生出的伪装后、完全遵循爱之本能与内心感受的苏宇桐。
苏念清果然一路都默不作声,顺从地被他牵着走,但在准备出电梯时,苏宇桐却松开了一路紧抓着的手腕。
方才是他太冲动独断,也许苏念清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呢?于是临到头来他又一次把选择权还给了苏念清。
要是苏念清不愿意,大可以待在电梯内不动,摁下按钮返回一楼,他保证不会再追上去,就当方才的插曲从没有发生过。然而苏念清还是跟着他走出电梯进屋来了,他们都清楚迈过这道门槛意味着什么。
门扇“砰”的一声合上,从狭缝里透出来的楼道灯光应声消失。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苏宇桐便就着这片黑暗将人半拖半拽地从玄关带进了卧房。起初苏念清还以为他是因为熟悉这里的格局才没开灯,可当听到沿路各种物件被碰撞掉落的叮叮咚咚声才知道原来苏宇桐也和他一样看不见,完全是在摸着黑走,中途甚至还绊到了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东西,貌似是个活物,发出一声尖细的“喵——”后就立刻跳走。等进了房,苏宇桐甩手把门一关,不由分说地将他抵在了墙壁上,“啪”一声扯开他的衬衫,松脱的纽扣叮铃铃地洒了一地。
骤然失去衣服蔽体,身上一阵凉意袭来,令苏念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双手护在胸前,有些赧于向正值壮年的爱人袒露自己不再年轻的身体,却被苏宇桐更加用力掰扯开。究竟是来不及开灯,还是根本故意不开灯的呢?他在一片看不清的混乱间迷迷蒙蒙地这样想。也许发生这样的事情时最好不要见光,也见不得光——他们究竟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关系在做这种事呢?
不知道,也顾不得了,这一切都始于原始的欲望,所以不需要套用那些后天形成的社会道德与关系模式去定义和审判。他们之间不需要去问是什么、为什么,只需要晓得怎么做。
怎么做,苏宇桐还是记得的,尽管动作急切得像是要赶快把这些年来亏欠的都给补上。三年了,他没给自己、也没给除了苏念清以外的人机会去温习怎么做,却谈不上生疏,因为一旦触碰爱人的身体,所有根深蒂固地刻印在他脑海中与肌肉里的记忆都会被唤醒。
很快他就把苏念清扒了个精光,又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接着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的安全套和润滑液是他三天前在与苏念清见面后路过便利店时就买下的,并且已经提前拆掉了外包装——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带苏念清回家这件事本就在他潜意识里蓄谋已久,但他很清楚男人到了这种时刻总是会分秒必夺。
但当苏念清的眼睛逐渐熟悉黑暗、在看清了抽屉里的东西后立马颤抖着声音喊了停:“等、等一下,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你、你现在是单身的状态,对吧?我、我没有被卷进什么三角恋情里来吧?”
他太得意忘形了,被方才苏宇桐主动带他回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想当然地以为苏宇桐的世界里从始至终有且仅有他,以至于连这么重要的问题都忘了询问。
苏宇桐见状,趁机顺势而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用模棱两可的措辞试探他的心意:“如果我不是呢?”
“如果我不是,你会怎么做?”
方才他为苏念清舍弃了尊严和底线,好不容易才从假设中上找补回一些颜面,眼下倒很期待听一听苏念清的答案,看看那人究竟会为自己退让到何种地步。
怎么做?还能怎么做?在听清问题的那一刻,苏念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嚷道:“——那我就把你抢回来!”
这句话说出时也许只用了一秒,却用尽了他全身力气才嘶吼出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的悲鸣,说完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曾经他信奉在情爱里纠缠是幼稚的、愚蠢的,那种嫉妒的嘴脸、那种委曲求全的姿态,会在不知不觉间把人变得狰狞丑陋,倒不如潇洒放手来得干脆利落,然而今时今日,在苏宇桐面前,他却亲手打破了这项人生信条。什么面子、里子他都不要了,曾经他所重视的也束缚着他的一切人伦道德、礼义廉耻也浑然不在乎了。现在他只渴望得到眼前这个人,无论采用多么低劣的方法、采取何种下作的手段,哪怕是要他做一个卑鄙又卑微的插足者。
这番恬不知耻的夺爱宣言同样震撼了苏宇桐,他从未想过苏念清竟甘愿为自己放低姿态到这种程度,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来究竟是欣喜还是心酸,沉默着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