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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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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强揣着文件在总会计师办公室外来来回回踱步。他是前些天才从其他分公司调来省城接管财务经理工作的,与这位直属领导素未谋面,仅在线上简单沟通过。听部门同事说,这位领导同样新上任不久,最初就是在省城分公司入的职,两年前因业务能力出众被遴选派往海外,深度参与“一带一路”经济带上重要港口的并购重组,待港口股份交割完成后又被调遣回国,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分公司决策层的交椅,作风务实严谨,对待工作细致到近乎苛刻。传闻每次开经济运营分析会前,这位领导都会认真审阅PPT上列举的每一条数据,并把填报人喊进办公室里核对数据来源和计算依据,不亚于一场毕业答辩,能活活把人扒一层皮。

马志强在心中感慨后生可畏,同时也为自己捏了把汗,反复翻看手中航运部递交的申请单,再三确认附件没有遗漏,生怕给新领导留下不专业的坏印象。前一位汇报工作的同事推门走出,冲他无奈笑笑,他深吸了一口气,抚平衣摆,扶正领带,提步迈入了总会计师办公室。

2025年1月2日,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今年春节比以往来得都要早。正当公司其他部门的同事都还沉浸在假期的尾韵中尚未收心时,财务部早已在为年终账务清理和汇算清缴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了,因而马志强刚一到岗,桌面上等待签批的文件就已堆积如山。推开门,只见背对落地玻璃的皮质办公椅里坐着位高个子的年轻人,皮肤白,眼窝深,鼻梁俊挺,一副好皮相。

“苏总您好,我是新来的财务经理马志强,前两天和您在微信上联系过。”马志强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道。因那年轻人的样貌实在英俊,他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才将手中文件递上,接着往下说:“这是航运部本月提报的计划外支出,需要您审核批准。”

“这个月才刚开始,航运部就已经有计划外支出了?”年轻人微微皱眉,接过文件扫了几眼,“清楚是什么原因吗?”

“说是地区冲突升级需要绕道,调整了部分航线,燃油费和港口使用费都有相应增加,各项费用说明和调整后的预算都附在申请单后面了。”马志强答道。

“知道了,先放这里我待会儿好好看看吧。”

年轻人将文件撂到了一旁,抬头看了他一眼,“马经理,调来这里之后还适应么?有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出面协调解决的?”

这样的问候显然有些出乎马志强预料——看来这位新领导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不近人情嘛!便放松地垂下手笑笑说:“没有,挺适应的,部门上下都很配合我的工作。”

“嗯,那就好,有事情及时沟通,”年轻人说完,又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沓文件叮嘱道,“这几份报销单我已经签完了,你走的时候顺便拿回去归档。下去之后让航务部的同事好好修改月度资金计划再上报,把可预见的风险因素也考虑进去,多留点余裕,但不要虚报,以后计划外支出能不提的尽量不提。虽说我们财务部是服务型部门,但你要是平时给他们提供便利惯了,到时候审计查起来为难的可就是我们了。”

他的举止言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威严与老练,马志强心悦诚服,连连点头应下,见再没有旁的吩咐,便说:“苏总,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然后拿起报销单转身就要走,却听那年轻人在背后叫住了自己:“等等,还有就是——”

可那句话才说了个开头就被一阵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马志强回头一瞥,见放在办公桌一角的手机亮起了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而那年轻人却仿佛认识这串数字一般,死死盯着来电显示,眉头紧锁,神情古怪,踟蹰半晌,才终于在铃声即将停止前一把抓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然而与方才迅捷的动作相反,年轻人在拿起手机后迟迟没有开口,一双薄唇紧紧抿着,电话对面似乎也一直保持着沉默。或许是出于财务的私密性考虑,财务部与总会计师办公室都设置在楼层最内侧的角落,与世隔绝,相对其他部门更加安静,所以即便是马志强发誓自己不曾动过偷听领导电话的念头,可听筒那头的声音却不顾他的意志,不甚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两厢僵持良久,他才听见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说:“是我,我在医院。”

面前的年轻人闻言一愣,随即“咻”的一声腾起,连带着座椅也被猛然甩得向后转了两圈,令马志强感到有些诧异。只见他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紧攥手机,指节用力得泛白,忙不迭地追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现在在哪里的医院?”

听筒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而后才像是叹气一般缓缓地说:“不是我,是你爸爸……要是你现在有时间就过来医院一趟吧,我发定位给你。”

电话挂断,年轻人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提醒,对马志强说了句:“你先去忙吧。”而后火急火燎地披上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经过他身边时甚至带起了一小阵风。马志强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是什么事来得这样急,以至于让这个看起来沉稳持重的年轻人脸上都浮现了慌乱的神色。

不过他没再细究下去,很快便带着签批完的报销单离开,在返回工位的途中边走边翻看。那年轻人的签名字如其人,和他本人的样貌一样好,每份报销单底下的签字栏里都附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其中要属姓氏写得最有特色,是繁体的“苏”,草头横杠从中断开,是楷书的写法,颇具古风。

那三个字写的是:苏宇桐。

苏宇桐赶到医院时,天色已渐暗了,深冬的夜晚总是降临得格外早。住院部的走廊里,干燥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令他不禁回想起三年前带着苏念清从公园赶赴急诊包扎的那个夜晚。或许是因为太过惊心动魄,才会让人印象尤深。

这股消毒水味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听筒那头的声音也依旧与三年前无异。如果说遗忘一个人最先遗忘的是声音,那么这三年间他从未忘记。

他等这通电话等了三年。

三年来,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和苏念清重逢的画面,想象他们会在怎样的场景中相遇,想象那时的自己会带着怎样的心情,面上又会挂着怎样一副表情,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傍晚,在这座充满消毒水味的病院当中,在这个他自以为早已释怀、正准备开启新生活的当口。这三年里,他经历过平静之下的崩溃,尝试通过模仿来疗愈痛苦、用工作和爱好来转移焦点,乃至前往海外,在全新的环境和挑战中逐渐重建起那个剥离了苏念清之后残存的、支离破碎的自我。他删除了苏念清的联络方式,他对那个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不再抱有期待,他说服自己接受了“孤独”这个永恒的课题。他的生活步入了正轨,他的事业向前迈进了一大截,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就要放下了,他已经放下了——可恰在此时,这通电话让他功亏一篑。

直到看见屏幕上亮起的那串数字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根本没忘,财会人对数字的敏感性让他即便没有备注也能立即反应过来这个电话号码究竟属于谁。只可惜这通电话来得太迟,迟到他早已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喜,只剩下满腔怒火与怨恨——恨苏念清的不辞而别,恨他对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痛苦挣扎的放任不管与不闻不问,也恨那人又在突然间自说自话地再度出现,仅凭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轻易拨乱了他的心。

但也好在这通电话来得太迟,给他留足了成长的时机。故而在最初片刻的慌乱过后,他便很快冷静下来,毅然决然前去和往事做个了断。无论此次见面的结果如何,一个为既定目标独自跋涉了三年的人,已注定不会再为辜负过自己的旧爱回头。

走出电梯,穿过连廊,尽管已在来时的路上做足了心理建设,可愈接近苏念清通过简讯发来的病房号一步,他内心那种类似近乡情怯的忐忑感仍然不可避免地愈深一分,和心跳一样凌乱的步伐踩碎了满室静寂。终于,在某处拐角过后,眼帘里闯入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霎时间,所有纷杂的思绪清空,他不由自主地停顿脚步,屏住呼吸,脑海里一片茫然。

彼时的苏念清正倚在窗户的围栏边,循声回头张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同样神情愣怔,好半晌,才看似风轻云淡地同他打招呼说:“好久不见。”语气轻巧得像是遇见了老友。

暮色下的病院空旷无人,偶有从某间病房里传出的仪器“滴滴”声在走廊里回响,话音落下之后,沉默像夜色一样将两人包围。倘若他们之间从未擦出过爱情,从未有过近五年亲密无间的朝夕相伴,那么此次见面理应会像表面所见的这般稀松平静。然而苏宇桐深知,在这层平静的假象之下,涌动着积蓄了三年的暗潮,像一块经年瘀堵的巨大脓包,即便打算装聋作哑到底,心灵上的刺痛却叫人无法忽视——料想苏念清亦有此感。

于是他估量了一下此情此景,很明智地选择了暂时搁置三年前的恩怨,没有挑破脓包,停下之后未再上前一步,与苏念清隔着一段距离,保持镇定和体面,故作冷漠地、就事论事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人与三年前相比依旧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烟灰色的围巾,烟灰色的大衣,内里是一如既往的白衬衫黑西裤,一切都像是倒退回很多年前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时的样子,可苏宇桐瞧着他,又觉得有些地方还是变了的,譬如微微凹陷的两颊,譬如藏在鬓角里不怎么起眼的白发。这些年苏念清似乎清减了不少,罩在大衣里的肩头轮廓略显凸出,像两道嶙峋的山峰,他却不敢确定引起这种变化的缘故究竟在不在于自己。

殊不知在他打量苏念清的同时对方也正不动声色地看他。从前那个一眼就能看透的、白纸般的年轻人,历经了三年蜕变,西装革履地从走廊另一头款步走来,出落得愈发标致,风度翩翩,自带一股不可撼动的气度,目光深邃幽微,喜怒不形于色,变成了一部晦涩难懂的、厚重的书籍,令苏念清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但他很快就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清了清嗓子说:“说来话长了。”接着向苏宇桐解释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发突然,我也是今早才得到消息的,”苏念清说,“你爸爸的案情……我想不必多说你也应该知道,毕竟法院会将判决的结果通知近亲属,你所了解的应该比我多。所以自那之后,你三叔留他在厂里做保安,可他还沉湎在过去的辉煌里,整日借酒浇愁,浑浑噩噩,以至于把身体喝出了毛病……昨晚我刚回到省城,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你三叔的电话,说你爸爸在昨夜值班时突发脑血栓昏倒,先是被送去了县医院抢救,后又转到了省城的医院做取栓手术。目前手术已经结束了,人还留在ICU里观察,但有些需要患者家属签字的程序还需要完善……我毕竟不是直系亲属,不方便代劳,想了想还是应该叫你过来一趟。”

“叫我来?怎么不叫他那个姘头来?”苏宇桐有些不耐烦地叉着腰,没好气地反问道,“所以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个?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不好?”

“不是不知道,是迫不得已,”苏念清有些心虚地垂着眼,看着地面说,“你可能不知道,你爸爸和那个女人早散伙了,目前他在这个世上的直系亲属就只剩下你和你奶奶两人——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意惊动老人家,让她受累跑一趟吧?”

他说得凿凿有据,让人挑不出理,可实则是在撒谎呢,但他撒谎的技术比三年前要高明得多。自打苏宇桐揭穿了他撒谎时的小动作,他就学会了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不让人察觉。

这些手续非直系亲属签字不可吗?并不是,他或者苏宇桐很在乎苏念春的安危吗?也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契机、一个顺理成章的说法,让自己能和苏宇桐见上一面,让双方都有个台阶下。彼时躺在手术台上的苏念春就成了那个最好的理由。

就在上一年的8月,劳动合同到期后,华北公司不再续约,选择辞退了他。两年多的光景非但没有让这一行有所起色,反而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潭,施以虚妄的繁荣与即将重振的假象,把这条产业链上关联的无数人源源不断地拖下了水。这一次再没有人事专员来和他谈工作调动,苏念清只好无奈接受这个结局,拿着较两年前近乎腰斩的赔偿金离开,可又不甘就此放弃这个倾注了半生心血的行业,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直海投简历,期待转机出现。

那段日子,失眠和彷徨再一次找上了他。虽说离开公司后曾有过短暂的轻松,但很快,漫长的等待摧毁了他的自信,那种无人问津的挫败与迷惘像凌迟的小刀,比起繁重的工作折磨更甚。他时常感到怀疑和后悔,在深夜自问人生究竟走错了哪一步,是否选择真的大于努力?如果早知阮梅不会怪罪,如果早知调动后依然无法改变被辞退的命运,现在的他会不会还留在原来的那个家里,拿够足额的补偿,等待年轻的爱人下班回来给他一个拥抱?

造化弄人。

所以那段时间,想见苏宇桐一面的念头在他心里不受控制地疯长,像溺水之人慌不择路地抓紧救命的稻草,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确认苏宇桐如今的生活比和他在一起时更好,他便可以说服自己经历的这一切都值得,可若真如此,又不免心酸。他本想待满三年租期,如若工作一直没有着落,就等第二年开春返回省城再另作打算,可严冬的到来很快让他打消了这一想法。即便久居北方多年,冬季那种又干又冷的天气他始终吃不消,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押金直接回来,可没想到迎接他的居然是苏念春病倒的消息。

然而在拨出那通电话时苏念清心底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甚至无法确定苏宇桐此刻在不在境内,也无法确定苏宇桐肯不肯因苏念春的缘故来见自己。但看着手机里这三年来从未断缴过的保险账单,他还是决意赌一把,并在电话接通后故意模糊了信息去试探。当听到那一连串急切的询问后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也庆幸自己赌对了——苏宇桐依然像从前那样在乎他。

但——见面之后呢?他尚还来不及去想,也不敢奢想,毕竟当年抛下一切一走了之的是他自己,如今又有何脸面回过头求和解?隔着三年的光阴,很多东西都在悄然中变了,他对苏宇桐的近况一无所知,却也不敢贸然去问,生怕问出什么自己不愿听到的事实。

“行,我知道了,”听完他的说辞,苏宇桐神色稍有缓和,语气却依旧疏远淡漠,“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今天辛苦你了。”

他说着就要去接苏念清手上的单据,却被那人侧着身避开。苏念清有些磕巴地提议说:“要、要不,还是让我带你过去吧?在你来之前我已经上上下下跑了一趟,知道在哪儿办理,省得你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医院里乱转。”

苏宇桐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是探究也似是玩味地盯了他好一会儿,久到仿佛能将他那点摆不上台面的心思洞穿,才终于点头同意道:“也好。”

那些流程办起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苏念清有意拖沓脚步,想将这段两人相处的时光拉扯得再久一点,苏宇桐亦没有催促,只在办理的中途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压低声音接了通电话,很快又面无表情地走回来,继续帮苏念春完善住院手续。苏念清见状,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你晚上有约啊?”苏宇桐却摇摇头说:“没有。”又兀自低头填表签字,留给他死一般的沉寂。

然而住院的事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繁琐复杂。填写完表格信息,值班护士又嘱咐他们到楼下超市去购买脸盆、便盆、毛巾等护理用具。ICU只在每天下午三点有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还要额外去请护工照料,一通折腾下来,天已经黑透了。苏宇桐对他冷硬的态度始终未改,把他所有想要叙旧的念头都堵了回去。期间他们很默契地扮演着为苏念春病情牵挂奔波的叔侄,只字不提过往,在超市选购时也只是专注着对比商品的价格和适用性。但只有苏念清自己知道,穿梭在货架间时,他会恍惚想起多年前那个台风过境的端午,他们也是这般并肩行走在超市里,精心挑选生活用品和晚餐的食材。那时崭新的生活正要拉开序幕,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一切都好像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他默念着,心底突然浮起一股没来由的焦躁,尤其是当他们办理完所有事情、一同乘电梯前往地下车库取车时,那股焦躁愈炽。任凭他再怎么拖慢进度,分别依然无可避免地来临。明明这部能容得下病床转移的偌大轿厢里只有他们俩,可空气却仿佛不够用一般,巨大的沉默将他的肺挤压成一片薄纸,让他险些喘不过气。忽而苏宇桐出声,冷不丁将方才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个?”

这一记发问打得苏念清猝不及防。他原本还抱着胳膊靠在轿厢上,闻言一下子站直了身体,慌里慌张地问:“什……”

“我还以为你会有别的话要对我说,”苏宇桐将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捉不住的羽毛,“这么久了,你见到我,也没我问一声过得好不好。”

那一瞬,当年那个可怜兮兮的孩子好像又回来了,垂着眼,固执着,逞强着,想求一求他的怜悯和安慰。但那样的脆弱稍纵即逝,一眨眼,苏宇桐又变回了那个面容冷峻的、全副武装的青年,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一场梦而已。

“我……”

苏念清犹豫地翕动着嘴唇,他何尝不想问?这个问题从两人见面伊始就盘踞在他的喉头,可直至临别也没能顺利问出口。可惜老天没再给他机会,“叮”的一声,电梯门开,负一层到了。苏宇桐大步流星走出,将他远远甩在后头,他在愣了两秒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很大声地喊了句:“我、我改天请你吃饭吧——”

见一面当然远远不够,这个头一旦开了就停不下来。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后就不会轻易放手,他贪得无厌地、得寸进尺地,还想制造机会再见第二面、第三面,至死方休。

苏宇桐闻声停下脚步,扭头问他:“为什么?”

“为了答谢你替我向你奶奶坦白的事,”他快步追上前,跑得有些气息不稳,“要、要不是你当初挺身而出,或许我这辈子都没有勇气再面对你奶奶,也永远没有机会解开从前的误会和心结,所以才想借这顿饭来好好感谢你……而且、我、我并非不关心你,我只是、只是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和你深入聊一聊……如果你愿意赏光,那就定在……三天之后吧?”

苏宇桐迟疑半晌,终于宽容地点点头说:“好。”

此后他们又在地下车库并行了一段路,最先走到的是苏念清的车旁,苏宇桐一眼便认出那是他们三年前在车展上共同看中的那款浅绿色的电车,连牌照都从原先的蓝牌更换为了新能源的绿牌,车牌号码也跟着变了,忍不住问道:“你换车了?”

“对,原先那台在离开省城的时候就卖掉了,”苏念清说,“后来车展上接待我们的那位销售联系我说车子到货,我就委托他们帮忙办理上牌,然后托运去了北方。”

“难怪,难怪我一直没有碰见过你,”苏宇桐失笑起来,“这下子就说得通了。”

苏念清不明所以,“这……什么意思?”

“其实在你走后,我曾去过你从前的公司找你,”苏宇桐说,“那时我从你的同事口中听说你调去了华北,便从你们集团官网查到了华北公司的地址,请了个年假飞过去。我本想直接上楼找你,可又担心是在工作场合,怕给你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也怕你嫌我不懂事,对你死缠烂打,只好天天在你公司楼下蹲守,想趁上班前或下班后见你一面……然而我从白天一直等到黑夜,也没见你在一楼大堂的门禁处进出过。于是我又想,会不会是你平时都是开车上下班,所以都是直接从地下车库乘电梯上楼的?便又绕着足足五层的地下室找了一大圈,可仍然没见着你那辆灰色捷达……那几日保安看见我,还以为我是来盗窃或者闹事的,三番五次想赶我走,不过后来年假用完,我就自行离开了。现在回想起那段时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疯狂。”

那时的他像个一头扎进死胡同里的人,即便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首,直到心血耗尽、心灰意冷后才终于醒悟,其实单方面的纠缠对一段早已被放弃的感情而言根本无济于事,就算那天有机会和苏念清见面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然后他擦干血泪,调头走出了暗巷,从此看见了外面世界的海阔天空。

苏宇桐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身无关紧要的事,却听得苏念清心惊肉跳。此时他才终于知晓自己当年错过了什么,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原来你还干过这样的傻事……”

不过这还真像是苏宇桐能干得出来的事。

记得养父葬礼时苏念春告诉他,苏宇桐在上幼儿园之初,曾有过一段捧着照片、不吃不睡、坐在班级门口苦等母亲下班来接的日子。原来那孩子在成年后也曾这般执着地等待过他。

霎时间,从前那个坐在副驾驶上对他流着泪发誓爱上一个人就会爱一辈子的少年、那个执拗地徘徊在写字楼下赶也赶不走的年轻人,渐渐与眼前的身影重合了,令苏念清心头无端涌起一股冲动,让他想不了阮梅,想不了还没出ICU的苏念春,想不了过往那些林林总总。十六岁那年的风穿越过漫长岁月吹抵了他的肩头,那股他以为青春期后就消失的勇气在叫嚣、血管里沸腾的热流在催促。这一刻天地间只容得下他,和他面前的那个人。

这一刻他很想说,苏宇桐,要不我们和好吧。

“太迟了,”苏宇桐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仿佛读懂了他的心,遗憾地摇了摇头,打碎他以为只要开口就还来得及挽回的幻想,“我现在才意识到,离得这样近却始终未能碰面,其实就是上天在告诫我们,缘分已经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车,驶出了地下室,独留苏念清一人站在原地反刍这份迟来三年的怅然。

缘分尽了,就不必再强求。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那天直到很晚,苏念清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车上。开至路口等灯时,广播里正放着李宗盛的《山丘》。醇厚低哑的男声动情地在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记得在苏宇桐还未被接来省城的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孑然一身,伴着电台的音乐,行驶在加班后的深夜街道上,而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些年他越过了一重又一重山,每一次翻越都以为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满怀欣喜地期待山那一头会有幸福,可当最终抵达尽头时才发现,那里没有任何人,只剩下一片荒芜。

泪水在不知不觉间涌出,模糊了视野,热辣辣地淌了满脸。绿灯亮起,前车已开出去百十来米,他在后方响起的一片鸣笛声中拼命想要握紧方向盘,手指却颤抖得怎么也抓不住。

最终他打起右转向灯,缓缓靠边停下,亮起双闪。

路过的行人只是匆匆一瞥,疑惑怎么有车随意停在路边,却看不清车里的情形。偶尔有贴得近的,也只能看见藏在深色车玻璃膜下,那人趴在方向盘上、因哭泣而耸动的双肩。

那双闪的滴答声,也好似压抑的哭声一样。

原定于三天后的晚餐,苏念清原本已不抱希望,但苏宇桐还是如约而至了,只比他们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他在落座后一边解开大衣,一边向苏念清解释:“抱歉,今天下班前临时通知开会,稍微迟到了点,望你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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